三十三级花岗岩台阶,每级高十五公分,宽四十公分。
沈墨用了整整六分钟,才走完这原本只需要三十秒的距离。
老人的皮鞋鞋跟在坚硬的花岗岩石面上拖出沉闷的刮擦声,每迈上一级,他胸口起伏的幅度就加剧三分。
那件宽大的老式法袍随风翻卷,胸前的铜质法徽在晨光下反射出刺目的金芒。
七点零六分。
沈墨站在了第三十三级台阶的正中央,正门那两扇紧闭的重型黄铜大门就在他身后三米处。
他转过身,面向空旷平整的下沉式喷泉广场。
老人双膝缓缓弯曲,没有坐轮椅,也没有找任何依靠,就这样当着空荡荡的广场,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石阶上。
噗通。
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在空旷的中院门前格外清晰。
沈墨将那只凯夫拉防爆公文箱横放在自己膝头,苍老枯瘦的双手咔哒一声按下两边的机械密码锁。
箱盖弹开。
两百零七页盖满鲜红手印与骑缝章的公文纸,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台阶正前方。
最上方那张纸上,“自首报告”四个加粗加黑的黑体字,在白底黑字的强烈反差下,显得触目惊心。
“老……老沈?!”
一声变了调的惊呼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两名刚从门卫室换班出来的执勤法警愣在台阶拐角处,手里的电警棍险些掉在地上。
紧接着,主楼传达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中院立案庭副庭长刘建明嘴里叼着半个包子,手里夹着公文包,正准备走侧门去吃早茶。他眼角余光扫到台阶顶端那道黑色的身影,整个人如同被冰水兜头浇下,步子硬生生刹在原地。
“沈墨?!”
刘建明把嘴里的包子胡乱吐在花坛里,快步冲上台阶,金丝眼镜后面的三角眼死死盯着沈墨膝盖前的卷宗:
“老沈!你发什么神经?!你不在家养你的阿尔茨海默病,穿这身衣服跑这儿跪着干什么?!”
“赶紧起来!让老干处的同志看见像什么样子!”
刘建明伸出手,一把抓向沈墨的胳膊,试图将老人强行拽起来拉进门卫室。
他是盛安医药在司法口线上的暗桩之一,十五年前沈墨退下来的时候,就是他接替了医疗仲裁的审判席位。
刘建明的手还没碰到沈墨的袖子,眼角余光就瞥见了那份自首报告第一页右下角的红章。
那是徐天成十五年前旧案的原始卷宗副页。
刘建明的手掌在半空中僵住了。
“刘副庭长。”
沈墨缓缓抬起头,那张被老年斑覆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浑浊的眼球里翻滚着前所未有的清明:
“十五年前,这道门我每天进出四次。”
“每一次,我都觉得头顶的国徽很亮,亮得让人不敢抬头看。”
“直到那天周正邦提着两百万现金进了我家书房,我把手伸进箱子里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再也不配从这道正门堂堂正正走进去。”
刘建明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疯了……你这老东西真是脑子萎缩烧糊涂了!”
刘建明压低声音,喉咙里发出毒蛇般的嘶嘶声,猛地转头冲着台阶下的两名年轻法警大吼:
“看什么看?!没看见退休老干部突发精神失常吗?!”
“去把他架起来!弄到地下保卫科去!叫急救车!快!”
两名年轻法警对视了一眼,有些犹豫地握着警棍迈步上前。
就在这一秒。
广场外围的环岛转盘处,突然传来一阵如同雷鸣般的引擎咆哮声。
七八台贴着各色电视台台标的新闻采访车,以近乎失控的速度拐过弯道,车轮在环岛路面上擦出刺鼻的白烟,横七竖八地抢停在中院广场的减速带前。
车门被粗暴地撞开。
几十名扛着重型摄像机、手持收音长杆和无线话筒的记者,像是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苍鹰,疯了一样冲破广场外围的伸缩隔离带!
“快!机位架在喷泉正前方!”
“长焦镜头推上去!对准台阶上的法袍!”
“直播信号连通没有?!省台早间新闻直接切入!台长亲自下的紧急批示!”
长枪短炮瞬间在台阶下方拉开了一道半圆形的铁壁。
闪光灯的光芒如同倾泻而下的银色瀑布,将整座中院大楼正面照得雪亮!
刘建明那只伸向沈墨的手,在几十台摄像机镜头的聚焦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缩回去不是,抓下去更不是。
他的额头瞬间渗出了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进领口。
“你们……你们哪家媒体的?!”
刘建明色厉内荏地大喊,企图用身体挡住地上的卷宗:
“谁准你们在这儿拍摄的?!这里是司法重地!没有宣教处审批,谁允许你们开直播的?!”
没有任何一家媒体理睬他。
甚至有几个资深政法线老记者的脸上,露出了近乎狂热的亢奋。
他们的耳机里,正同步传导着省纪委与省委宣传部联合下发的特级通报指令——“全程直击,不限流,不掐断”。
沈墨看着台阶下那密密麻麻的镜头,枯瘦的胸膛深深凹陷,吸入了一大口晨间的冷风。
老人没有起身。
他从法袍的内袋里掏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手持电喇叭。
喇叭很廉价,塑料外壳泛着旧塑料的灰白,那是他在油车巷的杂货铺里花二十块钱买来的。
沈墨按下了红色的扩音开关。
尖锐的电流啸叫声在中院正门广场上方轰然炸开,压过了所有喧嚣。
老人将话筒凑到干裂的嘴唇边。
他没有看刘建明,也没有看那些闪光灯,他的目光穿过长长的广场,望向江岸边初升的那轮红日。
“老夫沈墨。”
苍老、沙哑、却如同重锤般砸在地面的声音,顺着大喇叭和几十台高清转播设备,瞬间通过卫星信号轰向全省、全国的每一个新闻终端:
“原临江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二庭审判长。”
“十五年前,我主审徐天成诉盛安医药商业秘密侵权及特大医疗事故案。”
“本案原告证据确凿,但老夫因受盛安集团周正邦两百万贿赂及其威胁,丧失法官良知,枉法裁判原告败诉,并指使相关机构伪造精神病诊断,强行将徐天成送入精神病院关押折磨!”
每一个字,都带着敲骨吸髓的痛楚,在广场上空回荡。
台阶下的几十名记者手里的快门按动声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
无数台摄像机的指示红灯疯狂闪烁。
而在临江国际会议中心大会堂内。
那块耗资千万打造、原本准备向全球投资人展示盛安新药璀璨前景的巨型八K曲面屏上。
周正邦正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定制西装,脸上挂着温和慈祥的微笑,手持翻页笔准备开启他的千亿商业神话。
但在同一瞬间。
主控台的所有屏幕剧烈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沈墨那张老泪纵横、身披旧法袍跪在中院石阶上的特写画面,无缝切掉了原本的新药宣传片,以数万倍的放大比例,死死烙印在整座会场三千名嘉宾与全球直播信号的眼皮底下!
沈墨那声“老夫沈墨,今日投案自首”的干哑咆哮,顺着全场数百个环绕音响,震得整个会场的玻璃穹顶嗡嗡作响!
周正邦手里的翻页笔啪嗒一声掉在演讲台上。
他那张精心修饰过的慈祥脸庞,在这一瞬间褪尽了所有的血色,整个人僵死在原地。
而在中院台阶侧翼的花坛边。
一名身穿黑色马甲、肩上扛着贴满贴纸的高清摄像机的青年男子,正贴着人群外围向台阶边缘缓缓移动。
他的手指没有搭在摄像机快门上,而是悄然探入了那只看似专业的收音防风罩内侧。
防风罩里,没有麦克风。
只有一截泛着冷光的特种工程塑料喷嘴,连接着高压气瓶,里面激荡着半升浓稠刺鼻的特制强酸液体。
男子的目光如同潜伏在草丛里的毒蝎,穿过人群的缝隙,死死锁定了跪在台阶中央的老法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