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运车的加厚车轮压过被高压水枪犁洗干净的沥青路面,在市中院正门对面的香樟树荫下停稳。
排气管喷出一口灼热的水汽,发动机转速落回怠速。
苏小晚抬手抹掉鼻尖上的油光,双指在便携工控机上狠命一敲,工控屏上的倒计时从“00:00:03”跳成了刺目的全零。
“六点四十分整。”
苏小晚吐出嘴里没味的泡泡糖,黏在一旁的硬纸板上,侧头看向副驾驶:
“牧哥,交管局那帮人的内网快炸了。刚才四十六台大洒水车把迎宾路冲成了一条河,盛安那三台堵路的渣土车全给干翻进了绿化带。现在交警支队的拖车正在满大街找是谁越权调的环卫系统。”
陈牧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
秒针跳动的间隙,车窗外传来几道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五名穿着灰褐色夹克衫的精瘦汉子从街角早点铺的方向快步围了过来。
这些人脖颈上挂着假冒的送报员布袋,右手全都插在斜挎包内侧,脚步又快又沉,直奔这台没有车牌的防弹押运车。
盛安留在附近的眼线。
周正邦是个谨慎到骨子里的人,即便在迎宾路安排了连环车祸,也不会在中院正门漏掉最后的补刀人手。
“这帮孙子连早饭都没吃饱就来加班,资本家真不拿人当人看。”
苏小晚右手搭在底盘烟雾弹开关上,嘴里碎碎念着:
“要不要给他们赏两颗特制催泪弹?保准让他们把昨晚吃的韭菜盒子全吐干净。”
“不用。”
陈牧系紧左臂上的止血带,黑色的皮质手套拉平袖口,遮住里面的暗红痕迹:
“中院门口不是阴暗防空洞。既然把舞台选在阳光底下,就该让管秩序的人干他们该干的活。”
他的话音刚落。
两台闪烁着蓝红警灯的警用摩托车突然从正门单行道拐了出来。
两名执勤交警看着被高压水冲得满地狼藉的街道,正憋着一肚子火气。他们一眼看到五个鬼鬼祟祟、把手揣在包里直扑押运车的中年汉子,当场拉响了高音警报。
“站住!干什么的!”
交警停下车,大步上前,伸手直接按向最前头那名便衣的肩膀:
“身份证掏出来!包里装的什么东西!”
那名便衣脚下一顿,插在包里的手抽也不是,掏也不是,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在中院这种正门大院前,一旦被公开盘查,他们身上带着的管制刀具和物理破坏钳就是现成的铁证。
几个人被交警死死拦在林荫道外侧,眼睁睁看着押运车纹丝不动。
车厢后部。
林清禾将装订好的厚重卷宗装入凯夫拉防爆公文箱,咔哒一声扣紧双重锁扣。
她转过身,将公文箱放在沈墨的膝头。
“沈法官,两百零七页自白与合议庭原始底稿已按公证格式封存。”
林清禾神情庄肃,语气严谨得不带丝毫起伏:
“在程序法上,一旦您踏上这三十三级台阶,主动将材料递交给立案庭法警,该案将即刻形成法定自首送达事实。任何以涉密、管辖异议为由的行政阻挠,都将构成对刑事诉讼法的直接违反。”
沈墨坐在轮椅上,枯瘦的手掌紧紧贴着公文箱平滑的表面。
老人身上穿着那件老旧的黑色法袍,左胸前挂着那枚磨损露铜的天平法徽。
他的嘴唇有些发青,帕金森引起的右手颤抖虽然被陈牧的神经阻滞手法强行压制,但全身的骨节依然在轻微地打着冷战。
这是十五年来积压在骨头缝里的重压。
当年他因为儿子的性命妥协了一次,换来的是儿子死在盛安地下实验室的冰冷铁床上,换来的是自己整整十五年夜不能寐的煎熬。
现在,他就停在自己当年的审判庭前。
陈牧拉开车厢隔板,走了过来。
他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双手,落在沈墨的衣领上。
老法袍的混纺料子因为陈放太久有些打卷,陈牧修长的手指沉稳地顺着衣领外翻的边缘抹平,将歪斜的白色领带正了正,随后替老人抚平了胸前法徽下方的每一道折痕。
“沈法官。”
陈牧俯下身,黑色的口罩上方,那双清澈的眼睛平视着老人浑浊的眼球:
“外面的水泥路面已经干了,天也亮了。”
“你的法庭到了。走上去,把那一槌敲完。”
沈墨浑浊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年轻人。
这个人在防空洞里像个阎罗一样切断杀手的神经,在手术台前像个神明一样缝合破裂的血管,而现在,他只是个平静地把委托人送到终点的引路人。
“陈先生。”
老法官的声音干哑粗糙,如同两片生锈的铁皮在刮擦:
“我这一上去,身上这辈子积攒的名声、退休金、甚至下半辈子的自由,全都没了。旁人只会叫我贪官,叫我枉法裁判的罪人。”
“你本来就是罪人。”
陈牧语气冰冷,没有半句宽慰,字字见血:
“十五年前那十五个受试者的家属,每一个都恨不得生嚼你的骨头。两百万买不来你的清白,也买不来他们的命。”
沈墨干瘪的身躯剧烈震颤了一下。
“但他们现在需要这份罪供。”
陈牧退后半步,抬手握住车厢侧滑门的把手:
“认罪,是你这辈子能为他们敲响的最后一记法槌。两百万的劳务费我收了,我的业务范围保你活着走到立案窗口前。”
“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
咔嚓。
重型滑门的防爆锁解开。
晨光混杂着清晨潮湿微凉的空气,瞬间涌入这间逼仄沉闷的黑色车厢。
沈墨双手紧紧抱着那只两百余页的厚重公文箱,干枯的双腿微微发力。
老人没有去推身旁的轮椅扶手。
他那双常年因病痛僵硬的膝盖,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骨骼摩擦声。
在林清禾注视的目光下,在陈牧静止的背影前,这位六十二岁的老法官,竟然摇摇晃晃地扶着车壁,用自己的双脚站了起来。
黑色法袍长长垂下,盖住了他瘦弱干瘪的双腿。
前排驾驶座上,苏小晚的双指在键盘上打出最后一串代码。
“全网三十六家直辖市及省属媒体公网推流接口,已全部劫持成功。”
苏小晚吹灭了工控机散热口的浮尘,嘴角扯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盛安集团在临江国际会议中心的新药全球直播还有十五分钟开播。他们花了两千万买的卫星推流带宽,现在被我挂了个画中画镜像分流。”
“只要中院门口的这出大戏开锣,周董发布会的大屏幕上,就会同步直播沈老法官的现场自白。”
“牧哥,好戏开场了。”
陈牧没有回答。
他伸手替沈墨推开了完全展开的车门。
正前方的中院广场上,晨雾正在渐渐散去。
汉白玉立柱在晨光下泛着雪白的光泽,三十三级青灰色的花岗岩台阶自下而上笔直铺展,直通那扇雕刻着法治图腾的沉重铜门。
当当当——
中院主楼楼顶那座沉寂了一整夜的古铜大钟,在这一秒准时敲响了清晨七点的晨钟。
沉浑有力的钟声震碎了广场上盘旋的薄雾,惊起成群的白鸽扑棱棱飞向半空。
白发苍苍的老法官怀抱沉重的卷宗箱,迈开那双颤抖却坚决的步伐,一步踏出了车门。
脚掌落在湿漉漉的青石地面上,溅起几粒晶莹的水花。
晨风将他宽大的法袍吹得猎猎作响。
老人抬起头,那张布满风霜与悔恨的枯槁面庞,在初升的朝阳下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他抱着自己的罪孽,也抱着迟到十五年的公理,一步一步,走向那座他曾经背叛过的巍峨殿堂。
车门在沈墨身后缓缓合拢。
陈牧收回手,坐回副驾驶位,风衣下摆落平:
“小晚,把车开进后街盲区。”
“接下来的戏码,轮到阳光底下的人自己审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