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运车的后车厢被改造成了简易的移动法务处置室。
四壁贴着厚达三厘米的阻尼减震胶垫,将车轮碾过路面碎石的剧烈颠簸过滤成沉闷的低频震颤。
林清禾膝盖上平摊着一块磁吸式硬质写字板。
车厢顶部的无影冷光打下来,将两百余页薄如蝉翼的特制公文纸照得一片雪白。
“沈法官,按捺指纹必须使用右手中指与食指交叉并印。”
林清禾的声音在发动机低沉的轰鸣中显得极度清脆:
“盛安的法务团队在省高院有三名资深退休庭长担任高级顾问,他们对程序瑕疵的嗅觉比缉毒犬还要灵敏。”
“只要两百零七页自白材料里,有一页的骑缝章缺少皮纹特征比对,或者公证时间戳与卫星授时存在超过三秒的偏差,他们就能以当事人患有器质性脑萎缩、意志不自由为由,向合议庭申请司法精神医学鉴定,强行中止立案受理程序。”
沈墨坐在固定的轮椅上,右手拇指已经按进了红色的朱砂印泥。
印泥是纯天然矿物朱砂配蓖麻油调的,色泽鲜红,带着一股淡淡的冰片香气。
“我明白。”
老人把沾满鲜红印油的手指抬起来,悬在半空。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这是帕金森中期的典型症状,神经冲动不受大脑控制地释放,指尖在空气里画出一道道凌乱的虚线。
“小林同志,按不准。”
沈墨咬着牙,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虚汗:
“字是我自己写的,但手不听使唤。要是印歪了,出了骑缝线,材料就废了。”
林清禾放下手里的万宝龙钢笔,站起身。
她走到轮椅旁,左手从背后稳稳托住沈墨枯瘦的右手手肘,右手两根手指精准地扣在老人的手腕内侧穴位上。
陈牧在前排通过后视镜扫了一眼,没有回头。
那是他教给林清禾的神经阻滞手法,借由外力物理压迫腕横韧带,能在短暂的数秒内强制抑制肌肉群的无序震颤。
“呼气。”
林清禾平静地命令。
沈墨长长吐出一口气。
啪。
老人的手指被稳稳压在第一页《关于2009临民初字第0147号案件枉法裁判及收受盛安集团利益输送的自首报告》的落款处。
红色的指纹纹路清晰可辨,斗纹正中正好压在“沈墨”两个钢笔字的手写签名上。
“第一页完成。”
林清禾左手没有松开,右手小臂一振,极其熟练地将纸张翻转,折起右侧边缘两公分,露出骑缝区:
“第二页,受贿两百万元银行本票的交接地点与周正邦私人秘书通话录音转译文。”
啪。
又是一记沉闷有力的按捺。
“第三页,当年驳回徐天成调取药检底单申请的合议庭秘密评议记录原件复印件。”
啪。
车厢外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
押运车的车身猛烈地向左侧倾斜,轮胎与沥青路面爆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尖啸!
前排传来苏小晚咬牙切齿的咒骂:
“前头红绿灯路口,有两台挂着外地牌照的水泥搅拌车直接闯红灯横过来了!他们在玩命别我们的车头!”
“开过去。”
副驾驶上的陈牧甚至没有抬头看路况,他的视线正停留在膝盖上的一份耗材清单上,手里的圆珠笔在最后一栏打了个勾:
“底盘有四组特种防撞液压吸能盒,撞角是高强度合金钢。两台空载搅拌车而已,撞不翻这台车。”
轰!
剧烈的撞击声伴随着金属被硬生生撕开的闷响在车头爆开!
车厢内猛烈地晃动了一下,悬挂系统的液压油阀发出高频的滋滋声,将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分散至整个车架。
写字板上的印泥盒子被震得跳起半寸。
林清禾的身体随着惯性狠狠撞在车厢内壁的减震胶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她的双手如同生了根的铁架,死死固定着沈墨的手腕,没有让那根沾满红泥的枯瘦手指偏离公文纸半分。
“第十七页。”
林清禾吸了一口气,将喉咙里翻涌的气血强行压下去,面无表情地翻开下一页:
“沈立新病历篡改记录及盛安疗养院地下解剖室当夜值班日志。”
沈墨看着那张纸上的名字。
那是他亲生儿子的名字。
十五年前,周正邦就是拿着这张纸,微笑着告诉他,如果不按盛安的意思判,他这唯一的儿子不仅拿不到去境外的特效药配额,连全尸都保不住。
老人的眼眶通红,泪水滴在纸页上,但他没有哭出声。
在林清禾的引导下,他的大拇指重重按了下去。
鲜红的印油将“沈立新”三个字周围染上了一圈刺目的血色。
“第四十二页。”
“第八十六页。”
“第一百三十九页。”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车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深青,晨光带着江面上的雾气慢慢透进车窗。
车厢内的动作机械、精准、冰冷得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
两百零七页纸,每一页都被按上红色的指纹,每一处骑缝都留下了清晰的骑缝章。
在按完最后一页的刹那,林清禾单手拉过桌上的高压液压装订机。
咔嚓!
三枚加长的特种钛合金铆钉瞬间洞穿了两百余页厚达四公分的纸堆,将整套自白材料锁死成了一本坚不可摧的法务档案卷。
林清禾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张带有省司法厅防伪条形码的铅封贴纸,啪的一声封死在铆钉切口处。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三十一分。
距离市中院正门开启,还有二十九分钟。
“完成。”
林清禾将整本厚重的自首材料装进那只耐高温防爆手提箱,反手扣上三道机械密码锁:
“证据链闭合,直接送达立案庭具有不可抗拒的即时立案效力,任何行政干预在程序上都无法拦截。”
她转头看向副驾驶位。
陈牧正慢慢合上手里的一只透明塑封文件袋。
文件袋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两张纸。
第一张,是一张盖有盛安医药财务专用章的原始收据复写联,上面用圆珠笔工整地写着:今收到沈墨委托款项人民币贰佰万元整,业务类型为不可撤销人质生命维持保证金。
第二张,则是陈牧亲手用复写纸抄录的耗材结算清单:
【特种阻燃排烟剂消耗:四点八公斤,折合人民币一万二千元整】
【超声微型骨刀刀头磨损:一组,折合人民币三万四千元整】
【左臂清创缝合用羊肠线及抗休克血浆:一支,折合人民币一千六百元整】
【危机公关随行法务合规咨询工时费(林清禾):两小时,折合人民币一百三十三元三角三分】
【各项合计:肆万柒仟柒佰叁拾叁元叁角三分】
【扣除后应退还人质托管保证金余额:壹佰玖拾伍万贰仟贰佰陆拾陆元陆角柒分】
账目清清楚楚,精确到分。
陈牧把透明文件袋平整地压在防爆手提箱的最顶端,锁好卡扣。
“陈先生。”
沈墨看着那张写着退款金额的清单,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无法理解的荒谬感:
“你……真打算把剩下的钱退给我?”
“我说了,我是职业劫匪。”
陈牧转过头,眼神平静如水:
“绑架是我的业务,治病和捞人是顺带的质保服务。两百万是标准佣金,扣除必要耗材成本后,剩下的托管金在交付完成后必须原路返还,这是行规。”
“要是多拿你一分钱,传出去,别人会以为我是搞电信诈骗的。”
车厢后排,林清禾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收敛回平整的严肃表情。
押运车在这一瞬间突然减速。
前排的挡风玻璃前,刺眼的晨光刺破了浓厚的雨云,直直洒在车头斑驳脱落的防刮漆面上。
苏小晚一把拉起手刹,整个人瘫软在驾驶座上,疲惫地揉了揉酸涩的眼眶:
“牧哥,我们到了。”
车窗外。
老城区青石板路的尽头豁然开朗。
一座巍峨宏伟的苏式建筑静静矗立在晨曦之中,八根粗壮的汉白玉立柱撑起庄严的三角形挑檐,数十级宽阔平整的青灰色台阶自下而上延伸开来。
台阶顶端,一枚巨大的国徽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着金红色的光芒。
临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大门前的广场空无一人,只有清晨的微风卷起几片被雨水打湿的梧桐落叶。
台阶下方,两名值早班的法警正整理着深蓝色的制服领扣,准备走向升旗台。
押运车的引擎缓缓熄火,发出一阵悠长的金属冷却声。
沈墨坐在车厢后部,隔着单向防弹玻璃,呆呆地看着那座他工作了三十年、又逃避了十五年的巍峨法庭。
老人干枯的手掌再次落在了胸前那枚纯铜的天平法徽上。
晨光穿过车窗,正好打在法徽磨损露出的暗红铜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