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青回到沈府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她收了伞,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一路走到后院。
玉珠的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雨后落了满地的细碎花瓣,空气里浮着一股清清淡淡的甜香。
玉珠正歪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身上搭了一条薄毯,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昨夜里咳了半宿,今早起来精神就不大好,原想着硬撑着去寺里,被沈夫人拦下了。
“姑娘,”采青进了屋,先把那包香油钱放在桌上,“寺里去过了,香也上了,您放心就是。”
玉珠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书页。
采青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摸出那方手帕和那张叠好的字条,放在玉珠手边。
“在寺里遇见一位公子,说这帕子是姑娘上回落在殿里的,托我转交。”
玉珠低头看了一眼,果然是自己的帕子。
她这些日子都没发觉丢了一方手帕,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落下的。
“哪位公子?”
“就是上个月在殿里直勾勾盯着您看的那个,”采青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上回也在,淋得浑身湿透,还问咱们带没带伞。”
玉珠想起来了,那个少年人,一双眼睛亮得很。
她把帕子拿起来,那张叠好的字条便露了出来。
纸条不大,叠得整整齐齐的,看得出叠的人用了心。
玉珠展开来,上面只写了三个字。
景阿星。
字不算顶好看,但一笔一画都写得很用力,墨迹端正,没有连笔,也没有潦草,透着一股子笨拙的认真。
玉珠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纸条重新叠好,夹进了手边的书页里。
采青觑着她的神色,看不出什么来,又想起那少年叮嘱的话,便照实说了:“那位公子还让我带几句话,说姑娘身子不好,雨天湿气重,屋里记得熏些艾草驱驱寒,睡前用热水泡脚,别贪凉。”
玉珠翻书页的手微微一顿。
她垂下眼睫,沉默了一瞬,淡淡道:“倒是个细心的人。”
采青跟了她这么多年,知道她这句“细心”已经算是难得的评价了,便抿着嘴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小厨房给她煎药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窗外又落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
玉珠把手里的书搁下,偏头望着窗外的雨,不知在想什么。
连着几日阴雨,到了第四天才放晴。
景阿星这几日没闲着。
他打听清楚了,城里有家叫“杏林堂”的医馆,坐堂的大夫姓秦,医术最好,城里但凡有些家底的人家,女眷看病的多半都找他。
他在杏林堂对门的茶馆里蹲了两天,从早坐到晚,面前一壶茶续了又续,续到茶味淡得跟白水似的。
茶馆伙计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古怪,他也顾不上。
第三天下午,他正百无聊赖地转着茶杯,忽然听见对街传来马车的声音。
探头一看,一辆带有“沈”字的青帷马车正停在杏林堂门口。
他猛地站起来,差点把茶杯打翻了。
车帘掀开,下来的是采青。
她回身扶了一个人出来,那人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外罩同色披风,风帽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白得近乎透明。
景阿星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扔了茶钱在桌上,大步跨出茶馆,走到医馆门口的时候又猛地刹住脚步。
他就这么直接进去,太唐突了,万一吓着人家怎么办?
他在门口踱了几步,心里头两只小人打架,一个说进去,一个说等在外面。
最后他一咬牙,还是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医馆里药香浓郁,秦大夫正在后堂给人看诊,前头只有一个小药童在柜台后面捣药。
采青扶着玉珠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
玉珠今日没戴风帽,露出一张素净的脸,眉眼温温柔柔的,只是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眼下有一层浅浅的青影,看得出近来没怎么睡好。
景阿星站在门口,和她的距离不过五六步。
他张了张嘴,之前准备好的那些话又全忘了,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倒是采青先看见了他,愣了一下,脱口道:“公子?”
玉珠闻言,抬起头来。
这是她头一次正眼看他。
不在昏暗的佛殿里,也不在匆忙的擦肩而过时,而是在这间小小的医馆中,外头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得一室亮堂。
她看见一个身形修长的少年站在门口,穿一身朱红色的衣裳。
他生得浓眉深目,五官是好看的,只是此刻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耳根子红了一片,和之前在寺里张扬大叫的样子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玉珠只是微微颔首,声音轻轻的:“景公子。”
三个字,淡淡的,客客气气的,像是在叫一个不太熟的人。
可景阿星却觉得这声“景公子”好听极了,比他听过的任何声音都好听。
她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像春日里化开的雪水,清清凉凉地从他心上淌过去。
“你来看病?”他问了一句废话。
问完他就后悔了,来医馆不看病人家来做什么?吃饭吗?
玉珠倒是没觉得他问得蠢,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我路过,”景阿星此地无银地解释了一句,“正好看见你们进来,就想进来打个招呼,上回的帕子……”
“收到了。”玉珠接过他的话,“多谢景公子。”
“不谢不谢,”他连忙摆手,“本来就是你的东西,应该还的。”
说完这话,两个人之间便沉默下来。药童在柜台后面叮叮当当地捣着药,秦大夫在后堂和人说着什么,隐隐约约传来声音。
景阿星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绞尽脑汁地想说点什么,可偏偏每次见到她,平时那点机灵劲儿就全没了,变成了一个笨嘴拙舌的傻子。
最后还是玉珠开了口。
“景公子,”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短刀上,“你是习武之人?”
景阿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忽然精神一振:“是,我是揽月阁的弟子。”
说到这个他就不紧张了,揽月阁在江湖上小有名气,尤其是他们师父的刀法,在这一带颇有些威名。
玉珠似乎对江湖上的事不太了解,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又问:“常在外面走动?”
“是啊,”景阿星说起这个来眉飞色舞,
“天南地北都去过,见过不少有意思的事,有一回在岭南,我跟我师兄遇见一只这么大的——”他伸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大的野猪,追着我们满山跑,还有一回在北边,大雪封山,我们在山洞里困了三天,靠啃树皮熬过来的。”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脚并用地比划着,和方才那个拘谨的样子判若两人。
玉珠静静地听着,唇边慢慢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她长到十八岁,见过的人里,有斯文有礼的世家公子,有满腹经纶的读书人,有精打细算的商贾,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浑身上下都是野外的风和太阳的气息,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发光,像是把整个天地都装在了里头。
她没有接话,也没有显出不耐烦的样子,只是安静地听着。
景阿星说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挠了挠头:“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没有,”玉珠轻声道,“挺有意思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真挚的。
景阿星心里一下子雀跃起来,正要再说点什么,后堂的门帘掀开了,秦大夫送了一位病人出来,看见玉珠,冲她招了招手:“沈姑娘来了,进来看吧。”
采青扶着玉珠站起来,她朝景阿星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道别,然后慢慢走进后堂去了。
门帘落下,隔断了她的身影。
景阿星站在原地,心里头像是有一百只小鸟在扑棱棱地飞。
她听他说了那么久的话,没有露出一点不耐烦。
她说“挺有意思的”
这句话他要在心里头反复咀嚼一百遍。
他飘飘然地走出医馆,站在门口的大太阳底下,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旁边卖糖炒栗子的摊贩看了他一眼:“公子,买栗子吗?”
景阿星大手一挥:“来两斤!”
他捧着热乎乎的糖炒栗子,想了想,又折回医馆,把那包栗子递给柜台后面的药童:“麻烦转交给后堂那位沈姑娘,就说、就说让她趁热吃,凉了就不香了。”
药童一脸莫名其妙地接过来,还没说话,他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
街上人来人往,他走在人群里,步伐轻快得像踩着云。
他忽然觉得,之前那三十天的等待,那些淋过的雨、摔过的跟头、写废了的字纸,统统都值了。
后堂里,秦大夫正在给玉珠诊脉,老人家手指搭在玉珠腕上,眉头微微皱着,半天没说话。
玉珠也不催,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秦大夫收回手,叹了口气:“沈姑娘,你这脉象还是老样子,虚寒入骨,气血两亏,我给你开个方子,照着吃半个月再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最要紧的是心要放宽些,别思虑太重,你这病,三分在药,七分在养。”
玉珠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她对自己的身子早就习惯了。
换季的时候咳一阵,天冷了卧床一阵,一年到头断断续续地病着,总也好不利索。
秦大夫说心病还须心药医,可她心里头并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不过是从小到大养在深闺里,见得少,经得少,日子一天天过去,不悲不喜的。
非要说什么心药——她方才听那个少年说起外面的世界,倒确实有一瞬间觉得新鲜。
出去的时候,药童把那包糖炒栗子递过来,把景阿星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
采青接过来,打开一看,栗子还是温热的,一颗颗饱满油亮,甜香扑鼻。
“那位景公子倒是有心。”采青抿着嘴笑。
玉珠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从纸袋里拿了一颗,栗子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壳传到她冰凉的指尖,暖暖的。
她慢慢剥开壳,露出金黄色的栗子肉,放进嘴里。
马车缓缓驶离杏林堂,往东街的方向去,玉珠靠在后座的软垫上,手里还攥着那颗没吃完的栗子,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望着外头一闪而过的街景。
那个叫景阿星的人,好生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