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之后,景阿星才牵着马慢悠悠地下了山。
他没回去,在山脚下找了个小茶摊坐下来,把那方手帕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帕子已经干了,边角上那朵玉兰花绣得极精巧,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功夫的。
那个“玉”字小小的,用的是银灰色的丝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把帕子凑近鼻尖闻了闻,上头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药香。
就是她身上那股味道。
茶摊的老板娘过来续水,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打趣:“小公子,相好的送的?”
景阿星把帕子往怀里一揣,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嗯,未来的相好。”
老板娘被他逗笑了,摇着头走了。
他在茶摊坐了小半个时辰,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盘算着。
手帕得还回去,这是其一。
可怎么还?要是托人转交,那连句话都说不上,太亏了。
要是亲自还,总得有个名头吧?人家凭什么见一个陌生男子?
他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得等下个月十五。
可三十天实在太长了。
回去的路上他就在琢磨,能不能有什么法子让她知道他是谁。
光在寺里等着太被动了,万一哪个月她有事不去呢?那不就白等了?
这么一想,他又坐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景阿星下山去了趟城里的铺子,买了几样东西回来。
赵平川路过他房间的时候往里瞟了一眼,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桌上摊着好几张纸,砚台里磨了墨,景阿星正伏在案前,捏着一支毛笔,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写着什么,旁边已经堆了一摞写废的纸团。
“你中邪了?”赵平川走进去,捡起一个纸团展开看了一眼,表情顿时变得十分古怪,“你在写诗?”
景阿星脸涨得通红,一把把纸抢回来:“你别看!”
赵平川偏要看,又捡了一个纸团展开,这回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纸上的字歪七扭八就不说了,诗也写得一言难尽,什么“玉立佛前春色晚,星落人间第一回”,酸得他牙都快倒了。
“你一个拿刀的人,什么时候学会舞文弄墨了?”
景阿星把笔一摔,恼羞成怒:“我不写了行了吧!”
他是真的尽力了。
从小到大,师父教他认字读书他都不怎么上心,觉得行走江湖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够了。
现在好了,想给人姑娘留几句好听的,结果憋了半天,写出来的东西自己都看不下去。
赵平川笑够了,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难得正经地问了一句:“你到底想干什么?”
景阿星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方手帕放在桌上。
“这是她的帕子,我想还给她。可是光还个帕子,说两句话就得走,下回见面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他顿了顿,难得露出一丝苦恼的表情,“我想让她知道我叫什么,又不想太唐突。”
赵平川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小子比想象中要认真得多。
他想了想,说:“你把帕子还回去的时候,在里面夹张字条不就行了?不用写什么诗,就写你的名字,大大方方的。人家姑娘愿不愿意理会,那是人家的事,你至少让人知道你是谁。”
景阿星眼睛一亮,觉得这主意不错。可转念一想又犯了难:“我字太丑了。”
“那就练。”赵平川站起身往外走,“离下个月十五还有二十来天,够你练两个字了。”
从那天起,景阿星每天除了练功,多了一件事——练字。
他找了大师兄借了一本字帖,照着上头的小楷一笔一画地描。
大师兄的字是阁里公认最好的,端正清秀,看着就让人舒服。
景阿星别的字都不练,就练自己的名字和“玉”字,翻来覆去地写,写了不下千遍。
师兄弟们见了都觉得稀奇,围在旁边看热闹,有人问他在干什么,他只说练字,旁的什么也不肯说,赵平川在旁边看破不说破,只笑。
练了大半个月,总算有了点模样,至少那几个字写出来,不会再让人觉得是鸡爪子扒拉出来的了。
他裁了一张小小的纸条,用那练了千百遍的笔迹端端正正地写下“景阿星”三个字,搁在太阳底下晾干了墨,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夹进那方手帕里。
赵平川靠在门框上看他,忽然觉得有点羡慕。
他羡慕景阿星身上那种毫无保留的赤诚,喜欢一个人就一门心思扑上去,不计后果,不问得失。
他自己怕是再也做不到这样了。
转眼就到了十五。
这一回,景阿星天没亮就起了,他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换了身新做的衣裳,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那柄短刀擦得锃亮。
寒山寺的钟声一如既往地响着,悠悠扬扬地回荡在山谷里,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山间的雾气染成了淡金色。
他来得太早了,寺门才刚开。
老僧人正在扫地,看见他,认出是上个月在殿门口傻站了半天的那个少年,微微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景阿星坐在石阶上等,手心里攥着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太阳渐渐升起来,山道上有了人声。每来一辆马车,他都伸长了脖子去看,心也跟着提起来一次。
可是等了又等,等了又等,始终没有看见那辆带有“沈”字的马车。
他有些坐不住了。
日头升到了头顶,又偏了西。
上山的人越来越少,下山的倒多了起来。
他坐在那儿,心里的期待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也许她今天不来了,也许她有什么事耽搁了,也许她身子又不好了。
想到最后一种可能,他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天边的云层厚了起来,看着又要下雨的样子,寺里的香客陆陆续续走了,山道上渐渐空了。
老僧人扫完了地,过来关寺门,看见他还坐在那儿,好心提了一句:“小施主,要下雨了,早些下山吧。”
景阿星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他还在等。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天彻底阴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景阿星站在寺门口的屋檐下避雨,看着空无一人的山道,心里头说不出的失落。
她真的没来。
他把手帕揣回怀里,望着雨幕发呆。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远处的山笼罩在灰蒙蒙的雨雾里,什么都看不清。
站了很久,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冒雨下山。
就在这时候,雨幕里忽然出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那影子走得很慢,撑着一把淡青色的伞,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走到近处才看清,是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被雨淋得有些狼狈,正急急忙忙地往寺门这边跑过来。
是采青。
景阿星愣了一瞬,随即迎上去,一把拉开寺门让她进来。
采青收了伞,气喘吁吁地朝他福了一礼:“多……多谢公子。”
“你家姑娘呢?”景阿星脱口问道,问完才觉得有些唐突,可也顾不得了。
采青看了他一眼,认出是上个月在殿里遇见的那个少年,她犹豫了一下,说:“我家姑娘今日身子不爽利,来不了了。”
景阿星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成了真,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她怎么了?要不要紧?看大夫了吗?”
采青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意外,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这少年人眉宇间的担忧是实打实的,半点不掺假。
她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去:“姑娘说,每月十五都来寺里上香,今日来不了,怕佛祖怪罪,特意让我来添些香油钱,也算是个心意。”
景阿星接过那包香油钱,掂了掂,分量不轻。
他沉默了一瞬,从怀里摸出那方手帕和一张叠好的字条,一同递给采青:“这是你家姑娘上回落在寺里的帕子,我捡着了,一直想还给她,劳烦姐姐帮我转交。”
采青接过帕子,认出了边角上那朵玉兰花,点了点头:“那就多谢公子了。”
“还有,”景阿星又补了一句,“她身子不好,雨天湿气重,屋里记得熏些艾草驱驱寒。睡前用热水泡脚,别贪凉。”
采青愣住了。
一个陌生少年,怎么说出这般细心的话来?
她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雨幕中的少年站在屋檐下,半边肩膀都被飘进来的雨打湿了,浑然不觉似的,只直直地看着她,等她答应。
“我记下了。”采青点了点头,将那手帕和字条一并收好,撑开伞重新走进了雨里。
景阿星站在寺门口,看着那柄淡青色的伞渐渐消失在雨雾中,心里既踏实又不踏实。
踏实的是帕子总算还回去了,她也知道了他的名字。不踏实的是她的身子,不知道病得重不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他翻身上马,淋着雨下了山。
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不来,那他就去找她。
既然知道她姓沈,知道她身子不好常看大夫,那就一家医馆一家医馆地问。
这座城再大,也大不过他的腿脚。
这么一想,心里头又敞亮了些。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亮光。
少年的身影纵马穿过雨后的山道,水花四溅,惊起路边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