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阿星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勤快过。
以前在山上,师兄们喊他下山跑腿,他总是推三阻四,能拖就拖。
可这半个月来,他恨不得天天往山下跑,三天两头就往城里钻,每回都要“顺路”经过东街。
东街尽头的那条巷子,他已经摸得清清楚楚了。
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的,夏天的时候能投下一大片阴凉。
过了槐树往里走,第三家就是沈府,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沈宅”两个字,字是描金的,看得出是殷实人家。
他从来没进去过,也没见她从里面出来过。
他就在巷子口的茶摊上坐着,要一碗凉茶,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
有时候运气好,能看见采青从巷子里出来,往街市的方向去。
他就竖着耳朵听她和旁人的对话,拼拼凑凑地猜测她的近况。
有一回他听见采青跟卖菜的婆子说“我家姑娘这两日好些了,能下床走动了”,他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又有一回听见她说“姑娘昨夜里又咳了,折腾到天亮”,他那一整天都闷闷不乐,练刀的时候心不在焉,被师兄连劈了三招都没反应过来。
“你最近是不是丢了魂?”大师兄收刀入鞘,皱着眉头看他。
景阿星没说话,把刀往地上一插,转身走了。
他知道自己这样挺傻的。
她根本不知道他在巷子口坐过多少回,也不知道他每次下山“顺路”都要绕上小半个时辰的路。
他甚至没有跟她说过几句话,统共不过见了两三面,话加起来两只手数得过来。
可是他忍不住。
就是想离她近一点,哪怕只是隔着一堵墙、一条巷子,知道她就在那里面,好好的,他就觉得安心。
这种心思,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他从来没喜欢过谁,不知道该怎么做才算对,只能凭着一股子蛮劲,笨拙地、执拗地,围着她打转。
有一天傍晚,他在巷子口坐得久了些,天都快黑了。
茶摊的老板收拾桌椅准备收摊,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说了一句:“小公子,你天天在这儿坐着,莫不是等人?”
景阿星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就在这时候,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地回头,就看见采青慌慌张张地从巷子里跑出来,脸色发白,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景阿星心里猛地一沉,站起来几步迎上去:“怎么了?”
采青抬头看见是他,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声音都在发颤:“景公子,你、你怎么在这儿?我家姑娘她、她——”
“她怎么了?”景阿星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傍晚的时候还好好的,吃着饭忽然就咳起来了,这次比哪回都厉害,咳着咳着就、就晕过去了。”采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夫人让我去请秦大夫,可是秦大夫今天出诊去了,不在医馆里,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景阿星听完这话,脑子里嗡的一声,手脚都凉了。
可他到底是习武之人,慌了一瞬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伸手按住采青的肩膀,声音沉稳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别慌,秦大夫不在,城里还有别的大夫,你回去守着你家姑娘,我去找人。”
“可是——”
“别可是了,赶紧去。”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塞到采青手里,“路上买盏灯笼,天黑路滑,别摔了。”
采青被他这股子不容置疑的气势镇住了,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回跑。
景阿星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儿箭一般冲了出去。
他知道城西还有一家医馆,坐堂的大夫姓方,医术虽比不上秦大夫,但也是远近闻名的。
他策马穿过长街,马蹄踏碎了满地的月光,惊得路人纷纷避让。
到了医馆门口,方大夫正要关门打烊,他一把按住门板,喘着粗气说:“东街沈家的小姐急病,请先生跟我走一趟。”
方大夫看他满头大汗的样子,也不多问,提了药箱就跟他走。
回去的路上,景阿星让方大夫坐在马上,自己牵着马跑。
方大夫坐在马背上被颠得七荤八素,忍不住喊:“慢点慢点,我这把老骨头要散架了!”
景阿星慢不下来,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到了沈府门口,采青已经在等着了,一见他们来了,赶紧把人迎了进去。
景阿星跟着走到垂花门前就停了脚步,内宅不是他一个外男该进的地方。
他站在垂花门外头,听着里头的动静,丫鬟们急急忙忙地端水送药,隐隐约约能听见沈夫人的哭声和方大夫低沉的说话声。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手攥着腰间短刀的刀柄,指节都发白了。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背后的衣裳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可他自己浑然不觉,只觉得心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比跟人打一场生死架还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里头的动静渐渐小了。
方大夫背着药箱出来,看见他还站在那儿,拍了拍他的肩:“缓过来了,没有大碍,她这是旧疾发作,气血攻心,一时闭过气去,老夫开了药,连服三天,再好好养着就是了。”
景阿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颗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多谢先生。”他朝方大夫抱了抱拳。
方大夫摆摆手,正要往外走,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沈家的什么人?方才在医馆急成那样。”
景阿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
他不是沈家的什么人,他不是她的兄长,不是她的亲戚,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可他方才真的吓坏了。
“我……”他顿了顿,低头笑了一下,“我就是个路过的。”
方大夫显然不信,不过也没再追问,摇着头走了。
景阿星又在垂花门外站了一会儿,直到采青出来,告诉他姑娘醒了,喝了药睡下了,他这才彻底放了心。
“景公子,”采青朝他福了一礼,眼睛还是红红的,语气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感激,“今儿真是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说这些。”景阿星摆了摆手,“她没事就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了,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递给采青。
那是一个小小的锦囊,粗布的,针脚不太齐,是他自己缝的。
“这是安神的药丸,我们山上的方子,外头买不到的,她要是夜里睡不好,睡前含一颗在嘴里,能睡得安稳些。你替我转交,就说是……就说是多谢她上回夸我说的那些话有意思。”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采青接过锦囊,忽然觉得,这个景公子,虽然看着鲁莽,却是个实心实意的人。
她点了点头:“我一定转交。”
景阿星这才翻身上马,踏着月色往城外去了。
他走得很慢,和来时的急如星火判若两人。
马儿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夜风里有栀子花的香气,隐隐约约的。
他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了。
不能再这样只能在她病倒的时候冲去请大夫,不能在垂花门外傻站着等消息。
他想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想她有事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他。
可她是闺阁里的大小姐,他是江湖上的野小子。
这两条路,看着怎么都走不到一块儿去。
景阿星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她安静时候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一下。
走不到一块儿去又怎样?
他会把那条路趟出来,翻山也好,涉水也好,他总有办法走到她面前去的。
身后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他的背影渐渐融进夜色里,马蹄声在长街尽头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