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诺截下那串坐标,连同账号认证页一起发给苏漫漫。
“核实医院情况。用基金的正式渠道联系,别让他们在评论区公开患者资料。”
苏漫漫已经拉过终端。
“我来查,你先把饭吃了。”
直播关闭,厨房里只剩锅架滴水的声音。黎诺端起米汤,勺子刚碰到碗沿,基金后台便跳出坐标匹配结果。
东境五号星。
晨曦精神康复医院。
公开档案最后更新于两个月前,机构状态仍是正常运营,药品供应栏却空着。苏漫漫拨出认证通讯,连续三次才接通。
屏幕里露出半截白大褂。
袖口缝线松了,胸前的身份牌被磨得发白。对方把通讯器往桌面推了推,旁边一盏小灯晃出刺眼的光。
“我是晨曦医院院长,贺明远。”
他报出执业编号,又把机构密钥贴到读取器上。认证光扫过时,黎诺看见桌角压着一叠纸质记录。
最上面那张,写满了患者夜间巡查时间。
苏漫漫完成交叉核验,先问库存。
贺明远弯腰打开柜门,镜头跟着低下去。
柜子里摆着消毒棉和几只补液包。药品登记夹挂在侧壁,最近一次领药日期停在三个月前。
“常规抑制药断供三个月。”他扶着柜门,“银叶花茶是后来凑钱买的,最后一批用完,到今天两个月。”
两个日期都有入库与领用记录。
黎诺将刚端起来的碗放回桌面。
“患者现在多少?”
“三百七十人。”贺明远把清单推近,“能留院的都在这里。家属把人送过来,我总不能让他们再带回去。”
纸页边缘被翻得卷起。
数十个名字后面,病情等级被红笔改过。原本标记为轻症的患者,陆续被划到中症一栏。
苏漫漫打开实时病区监测。
三条曲线处于警戒线附近,峰值抖动密得几乎粘成一团。最近六个小时,它们都在往上走。
“这几位已经出现暴动前兆?”
贺明远将屏幕角度调低。
隔着观察窗,病床上的人蜷在薄被里,额头抵着掌根。护士把温水递过去,杯沿碰到牙齿,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昨晚轮流守到早上。环境刺激已经降到最低,只能尽量让他们撑着。”
通讯另一头有人叫院长。
贺明远转身交代了两句,回来时白大褂下摆沾上一点水。他没坐,手掌一直撑在桌沿。
苏漫漫把履历核验结果送到黎诺面前。
帝国中央医院,精神医疗科原副主任。
十二年前自愿申请调任边境,之后连续任职,未曾离开晨曦医院。最早的院区维修预算里,还附着他个人垫付的凭证。
“东境守门人是我们医疗站的联络人员。”贺明远看见账号截图,嗓子有些哑,“他知道我不愿意拿患者求关注,就自己去了直播间。”
黎诺将患者清单接进基金内部审核页。
“我们核需求,不用公开病人的样子。”
话落,苏漫漫已经关闭病区影像,仅保留必要的监测数据。
紧急审核同时启动。
医院认证、库存记录与病情评估全部对上,基金没有再要求他们先补齐半年的财务材料。
不到二十分钟,调拨方案摆上桌。
“储备里可以立即拨一批银叶花茶。”苏漫漫圈出可用数量,“按医疗方案先保急需患者,走已有的特批医疗快速物流通道,三天内到。”
贺明远盯着那份调拨单,半晌没有接话。
屏幕里,他的拇指抵住纸页边缘,磨出了细小的折痕。
“成本价……”念到这里,他伸手去拿另一只终端,“我核一下账户,能先付多少。”
院方资金页面打开,余额少得让苏漫漫的笔停在半空。
这笔钱,还得支撑全院接下来的消毒耗材与基础营养供给。
黎诺直接将付款项退回基金结算栏。
“发货。后续缺口我来补。”
苏漫漫没再等,签出调拨单,仓储端随即亮起出库许可。
贺明远握着终端的手垂下来,碰到桌角。那声轻响之后,他用掌根按了一下鼻梁。
“这批费用,我们以后——”
“基金会按规则核减免。”黎诺将话接住,“先让患者用上,别为了付款停掉基本照护。”
她说完,把临床联系人推到通讯页。
每份花茶都要按患者状态使用。暴动前兆病例需要持续监测,茶不能替代紧急处置,院方已有的医疗流程仍要维持。
贺明远逐项确认,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快。
厨房外传来餐车轮子声。
张岚进门,看见桌上没动几口的饭,又看见医疗通讯界面,没催,只把凉下来的汤换成热的。
碗底落在隔热垫上,暖香重新散开。
黎诺握住勺子,边吃边看出库进度。
三百七十名患者,花茶能救这一轮急,却解决不了反复断供。跨星域运输时间长,任何一次航线延误,都可能让药柜重新空下去。
她点开林原的通讯。
“博士,能不能让一株茶树幼苗通过介质农业技术,在边境建立起来?”
林原那边还在核终点试验记录,听见地点,电子笔停住。
“四个星系之外?”
“幼苗先留在基地,不运实物。”黎诺把花瓣缓冲法的图打开,“以它作环境模型,能否在医院建立远程频段节点?”
原有介质农业依赖预先储存的精神模板,离开维护窗口就得重新校准。远程节点若可行,边境至少能获得一小片稳定环境。
林原把图放大。
“茶树防护频段需要根系支撑,完整重建暂时做不到。银叶草的低强度安抚模板,可以先评估。”
通讯里只剩电子笔碰桌面的轻响。
片刻后,他将跨域损耗模型拖到中央。
“从来没有人试过把频段节点建在四个星系之外。”
黎诺把汤勺搁回碗里。
“试一次。”
林原看了她几秒,伸手拿回电子笔。
“先做单向模板。接收端必须有合格介质和实时监测,一旦波形失真,直接切断。”
核心频段留在基地,终点区的种源与编码不进入实验。新增线路也必须与三终点维护设备隔离。
黎诺把这些限制一一写入申请。
“耗损我按现有维护强度给,别把模型做成靠透支才能运行。”
林原嘴角动了一下,将那条标成硬约束。
方案评估随即交给团队。
接收设备可以使用标准医疗接口,但医院现有的机器太旧,需要加装独立模块。苏漫漫联系仓储,将模块与合格花瓣介质一起装入运输箱。
临床花茶和实验介质分开封存。
院方必须确认设备与患者之间的隔离距离,安装完成后,先做空载测试。救急的药照常使用,不能让实验拖住治疗。
贺明远收到设备说明时,立刻拍回病区平面图。
能用的插座只有两处。
其中一处连着观察室备用电源,他主动留给接收装置,另把应急灯移到手动电池供电。
苏漫漫重新核验容量,批准配置备用能源盒。
傍晚,最后一箱物资通过扫描。
封条压牢,批次码亮起。运输页上的预计抵达时间,被固定在第三天的同一时刻。
黎诺看完回执,才回温室做当天最后一次维护。
水冠花仍按原有节律舒展,银杏幼果的膜层记录也没有偏离。远程实验会另占工作时段,她把安排填进空出的维护时间,没有动终点排期。
当晚的直播照常开启。
案板上放着洗净的菜,黎诺正把一块姜切成薄片。刀落下时,一条经过认证的新账号提示出现在屏幕下方。
晨曦医院院长,贺明远。
他没有发文字,只在评论区放上了一朵手绘的银叶草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