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屿当天下午就把授权补充函原件送到了鉴定中心。
卢鉴定员接手之后,先做了纸张纤维检测,再对骑缝章印泥取样比对。
结果隔天上午出来了。
闻屿把于星舟叫到鉴定中心三楼的文检室。
卢鉴定员把两页授权函并排铺在检验台上,指着检测报告开口。
第一页纸张纤维老化程度符合十五年档案特征,生产批次编号可追溯到当年的办公用纸采购记录。
闻屿站在检验台对面。
第二页呢?
卢鉴定员翻了一页报告。
第二页的纤维批次晚了至少半年。同一个品牌,同一个供应商,但生产日期比第一页迟了六个月。
于星舟的目光落在两页纸的交界处。
骑缝章呢?
卢鉴定员把放大镜推过来。
骑缝章本身没有问题,印泥成分一致,盖章时间与第一页的年份吻合。但章的右半边在第二页上的位置偏了零点三毫米,跟左半边的对位存在微小误差。
闻屿弯腰对着放大镜看了几秒。
正常盖章不会出现对位偏差。除非第二页被拆下来重新装订过。
卢鉴定员点头,把函件翻过来,露出装订孔。
两个装订孔都有二次穿线的痕迹。第一次穿线留下的纤维磨损方向朝左,第二次穿线的磨损方向朝右。拆过一次,重新穿回去的。
于星舟直起身。
鉴定结论怎么写?
卢鉴定员合上报告。
第一页含签名的纸张与骑缝章年份一致,签字笔迹经比对属于于承岳本人同一时期书写。第二页纸张批次晚于第一页约六个月,装订孔存在二次穿线痕迹。结论是签名页为原件,授权期限所在页存在更换可能。
闻屿拿过报告副本,逐条核对了一遍。
签字是真的,纸是后换的。
卢鉴定员把白手套摘下来。
签字部分我可以认定,纸张更换的时间和经手人不在我的鉴定范围内。
从鉴定中心出来,闻屿在车上拨了于承岳的电话。
于承岳接得很快,像是一直拿着手机。
闻屿没有绕弯子。
于董,鉴定结果出了。您的签名确认是同一时期的真迹,但授权期限写在第二页,那一页的纸张比签名页晚了半年,装订孔有重新穿线的痕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于承岳的声音慢了一拍。
你是说,我签的那页是真的,但写授权天数的那页被人换过了?
闻屿说。
目前鉴定结论支持这个判断。于董,您当年签授权补充函的时候,授权期限写的是几天?
于承岳停了两秒。
三天。承峰跟我说物资交接还差三天,我在函上批了三天。
您确定不是四天?
三天。我记得很清楚,因为航运那边原始授权就是三天,他说续一个同样长度的期限就够了。
闻屿把手机夹在肩膀上,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
于董,第二页上写的授权期限是七天,不是三天。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往后推的声音。
于承岳的呼吸重了。
七天?我没有批过七天。
闻屿的声音保持平稳。
我不会因为纸张年份不同就直接认定于承峰伪造。纸张被更换有多种可能,包括秘书誊抄、传真重打或档案整理时替换破损页。我需要核对三样东西:第一,您签字当天秘书的工作记录;第二,这份函件如果传真过,传真机的底稿留存;第三,董事办的收文编号登记簿。
于承岳的声音沉了下去。
秘书记录我让韩启年去调。传真底稿的话,当年航运事业部用的是热敏传真机,底稿不知道还在不在。
闻屿说。
先查,有就保全,没有就记录缺失原因。收文编号由董事办登记,跟秘书记录交叉比对,能确认函件原始版本的内容。
挂了电话,闻屿看了于星舟一眼。
于星舟一直没有开口,手指按在膝盖上,节奏很慢。
过了几秒,他拿出手机拨了江敏。
说明会继续暂停。对外口径分成两条:第一条,于承岳本人承认存在管理失察,这部分事实清楚,可以对外确认。第二条,授权补充函的版本正在核验中,结论未出之前不做任何定性。两条分开处理,不要混在同一份声明里。
江敏在电话那头应了。
于星舟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腿上。
闻屿的车停在鉴定中心门口,引擎没熄。
于星舟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灰蒙蒙的天,说了一句。
查秘书记录需要多久?
闻屿翻了一下笔记本。
韩启年今天下午去董事办调档,秘书记录和收文编号最快明天能拿到。传真底稿要看航运旧仓库的保管情况,可能需要两到三天。
于星舟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傍晚,韩启年的消息进来了。
于星柠和于星舟同时收到。
韩启年发了三张照片和一段文字。
第一张照片是秘书当年的工作日志,手写的,字迹潦草。
日志上记录了于承岳签署授权补充函的日期,备注栏写着续期三天,已传真航运事业部。
三天。
第二张照片是董事办收文登记簿的对应页,收文编号下面登记的内容摘要写着授权续期三天。
还是三天。
第三张照片是从航运旧仓库找到的传真底稿。
热敏纸已经严重褪色,但经过调高对比度之后,正文部分勉强可读。
传真底稿上的授权期限,白纸黑字写的是。
底稿下方有一行手写的附注,字迹跟正文不同,用的是另一种笔。
附注写着:期限延长至七天,详见附页。
韩启年的文字说明只有两句话。
传真底稿原件授权期限为三天。附注中延长至七天的字迹经初步比对,书写工具为旧式碳素钢笔,与正文使用的签字笔不同。
于星柠把三张照片按顺序排好,看了两遍。
秘书日志,三天。
收文登记,三天。
传真底稿,三天。
附页上的七天,是另一支笔写的。
于星舟站在她身后,看完了全部照片。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于星柠把手机锁了屏,声音很轻。
签名没造假,造假者只是把父亲的真签名搬到了多出来的四天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