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秋隔了好一会儿才应了一声,声音里难得带了丝笑意:“小殿下精神头足,是好事。”
苏锦言翻了个身,翻到一半卡住了,肚子太大,像前面绑了个秤砣,怎么翻都不利索。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到一个勉强舒服的姿势,把枕头垫在腰后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八个月了。
系统界面像掐着点似的弹了出来,金灿灿一片,险些晃瞎她的眼。
“恭喜宿主进入孕晚期第八月!系统已自动解锁待产大礼包,请宿主查收。”
苏锦言眨了眨眼,在心里点开了礼包清单。
婴儿棉布包被两条。
新生儿贴身衣物三套。
产后止血药一份。
高浓度葡萄糖水两瓶。
一次性产褥垫十张。
催产辅助剂一支,标注:仅限紧急情况使用。
最后一行小字写着:“以上物品均已存入系统背包,宿主可随时取用。温馨提示:请宿主提前选好藏匿地点,避免被他人发现后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苏锦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默默在心里回了一句:你倒是贴心。
第二天一早,秦院使准时来了。
老太医蹲在床前诊脉,三根手指搭在苏锦言的手腕上,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
迎春蹲在旁边,两只手攥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出。
秦院使收回手,笑了:“脉象平稳,母子均安。胎儿已入盆,位置很正,再过二十多天,就该发动了。”
苏锦言松了口气:“那就好。”
秦院使站起身,犹豫了一下,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嫔主,老臣有一事要提醒。”
“您说。”
“孕晚期切勿久站久坐,夜间若有腹部发紧的感觉不必惊慌,那是假性宫缩。但若疼痛规律且间隔缩短,需立刻传老臣。”
苏锦言点头:“记下了。”
秦院使走后,迎春才活过来似的长舒了一口气:“嫔主,秦院使说入盆了!入盆就是快要生了吧?”
“差不多。”
“那奴婢得赶紧把小殿下的东西都准备好!襁褓、肚兜、虎头帽……”
苏锦言看着她掰着手指头数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比我还着急。”
午后,苏锦言让迎春扶着自己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两圈。秋日的阳光不烈不燥,洒在身上暖融融的,花廊下的桂花开了满枝,甜丝丝的香气飘得到处都是。
她刚走完第二圈,月亮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沈墨寒穿着一件墨蓝色的常服,大步走了进来,身后只跟了赵德全一个人。
苏锦言停下脚步,有些意外:“陛下?这个时辰不是在议政吗?”
沈墨寒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从脸色到肚子,从肚子到脚上的绣鞋,事无巨细。
“散了。顺路过来看看。”
苏锦言嘴角抽了一下。
昭纯宫在后宫西北角,勤政殿在前朝正东。这两个地方之间隔了六道宫门,顺路?哪条路?
赵德全站在月亮门外,低着头,嘴角弯得快裂到耳根。
顺路。陛下这个月说了十一次顺路了。每一次都要从御花园绕一个大圈,走上小半个时辰。但老奴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苏锦言没有拆穿他,含笑欠了欠身:“那陛下坐坐?臣妾让人沏茶。”
沈墨寒在花廊下的石凳上坐了,目光还是落在她的肚子上。
苏锦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瞅了瞅自己圆滚滚的腹部:“陛下总盯着看,臣妾的肚子又不会变戏法。”
“秦院使说入盆了?”
“说了,位置很正。”
沈墨寒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接话,但眉头松了一些。
迎春端着茶盘跑过来,跑到一半被门槛绊了一下,茶水洒了半杯。沈墨寒连眼皮都没抬,倒是苏锦言叹了口气:“你慢点。”
迎春红着脸把茶搁下,缩着脖子退到了一边。
苏锦言想了想,忽然开口:“陛下中午用过膳了吗?”
沈墨寒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用了。”
赵德全在月亮门外默默闭上了眼。
没用。陛下中午只喝了半碗汤,一口饭都没动。最近朝堂上吵得厉害,陛下胃口差得不行,但这话他不敢说。
苏锦言看了沈墨寒两息,放下手里的茶盏,扶着素秋的手站了起来。
“陛下等一等,臣妾去趟小厨房。”
“你去小厨房做什么?”
“给您煮碗面。”
沈墨寒皱了皱眉:“你这身子还下厨?”
“臣妾又不搬锅,就站那儿动动嘴,让迎春动手。”苏锦言说着已经迈开了步子,“您别拦我,拦了我也要去。”
沈墨寒看着她扶着腰一步三晃地往小厨房挪,张了张嘴想叫住她,又关上了。
赵德全从门缝里偷瞧了一眼,差点憋不住笑。
陛下那张脸,明明想拦,又舍不得拦,最后只能坐在那儿干瞪眼的模样,他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
小厨房里,苏锦言靠在门框上,指挥迎春揉面。
“火小一点,水开了再下面,这回别煮烂了。”
迎春手忙脚乱地操持着,嘴巴还是停不下来:“嫔主,陛下爱吃什么浇头啊?”
“不用浇头。清汤面,卧个蛋,撒点葱花就行。”
“这也太素了吧?陛下可是天子,吃惯了山珍海味……”
“他今天没胃口,吃太油腻反而吃不下。”
迎春偷偷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咧开了。
嫔主嘴上说不知道陛下的事,可连陛下今天有没有胃口都看得出来。
一刻钟后,一碗清汤面端到了沈墨寒面前。
面条筋道,汤色清亮,一颗溏心蛋卧在中间,葱花零零星星地飘着,简单得不像御膳。
沈墨寒拿起筷子,没有说话。
苏锦言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他。
他低头吃了一口面,没什么反应。又吃了一口,还是没什么反应。
迎春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拼命给苏锦言使眼色:陛下是不是不喜欢?
苏锦言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急。
沈墨寒把面一口一口吃完了。然后端起碗,把汤也喝了。
一滴不剩。
他放下碗,面色如常,声音淡淡的:“手艺一般。”
苏锦言笑了笑:“那明天臣妾再做一碗,陛下来尝尝改良版的?”
沈墨寒站起身,袖手往外走,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
“不必特意做,朕明天顺路再过来。”
苏锦言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迎春凑过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嫔主!陛下把汤都喝了!连汤都喝了!”
“我知道。”
“那他还说手艺一般!”
苏锦言拍了她脑袋一下:“嘴上说一般,碗底干净得能照镜子。你觉得到底是一般还是不一般?”
迎春恍然大悟,捂着嘴笑弯了腰。
入夜。
昭纯宫的灯火暗了下来,迎春去了偏殿,素秋在院门外值守。
苏锦言躺在床上,左翻右翻,怎么都不舒服。肚子太大了,平躺压得喘不上气,侧躺腰又酸得要命。
她翻了第六个身的时候,旁边的人动了。
沈墨寒今夜又留在了昭纯宫。他本来已经阖眼了,被她折腾醒了,却没有出声。
苏锦言缩了缩脖子,声音细细的:“臣妾吵到您了?”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滚烫的手掌覆上了她的肚子,缓缓地、一圈一圈地来回抚摸。
力道很轻,像怕弄碎什么似的。
奇怪的是,肚子里原本闹腾不休的小家伙忽然安静了。不踢了,不蹬了,老老实实地待着。
苏锦言呼出一口气,僵硬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
“他好像认得你的手。”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困意。
沈墨寒没有接话,手掌的动作没有停。
苏锦言的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间,她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
“快了,就快了。”
不知道是对她说的,还是对肚子里那个小东西说的。
也许两者都有。
系统在她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弹出了一行字。
分娩倒计时:约30天。
苏锦言闭上眼睛,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掌心的温度和耳边低沉的呼吸。
最后一关了。
素秋隔着窗棂无声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院门口。
月光落在她的背影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影子。她的手按在袖中短刀的柄上,指节收得很紧。
三十天。她也在倒数。
远处夜风送来隐约的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素秋靠在门框上,压低了声音自语,低到连风都听不清。
她抬头望向坤宁宫的方向,目光寒得像刀。
迎春裹着被子从偏殿门缝里探出脑袋,迷迷瞪瞪地看了她一眼:“素秋姐姐,你怎么还不睡?”
素秋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再守一会儿。你先歇着。”
迎春打了个哈欠,嘟囔了一句:“三十天,好快啊。”
素秋没有回头,声音沉进了夜色里:“是啊,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