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快了”这三个字像是一句谶语,在昭纯宫的上空悬了整整二十九天。
第三十天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凌晨,苏锦言是被一阵钝痛疼醒的。
不是假性宫缩那种发紧的感觉,而是从腰底一路往下坠的、实实在在的疼。像有人在她体内攥住了什么东西,用力地拧。
她猛地睁开眼睛,手指死死攥住了被角。
系统警报比她的反应更快。
“检测到宿主宫缩频率加快,间隔约8分钟。判定:临产先兆!请宿主立即通知医疗人员!”
苏锦言咬着牙坐起来,声音压得极低:“素秋!”
院门口的脚步声几乎是瞬间响起的。素秋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了她煞白的脸色。
“发动了?”
“叫秦院使。快。”
素秋转身就走,经过偏殿的时候一脚踹开了门:“迎春,起来!嫔主要生了!”
迎春从床上弹起来的速度比任何一次都快,连鞋都没穿就冲了出来,光脚踩在冰冷的砖地上。
“嫔主!嫔主您别怕!”
苏锦言握住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又一阵宫缩袭来,疼得她整个人弓成了一团,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不怕。”她的声音发着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去烧热水,把干净的棉布备上,产褥垫铺好。”
迎春哭着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跑出去了。
一刻钟后,昭纯宫灯火大亮。
秦院使背着药箱第一个到,身后跟着两个太医和三个经验丰富的产婆。老太医跑得满头大汗,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诊脉。
“宫口已开两指,胎位正,胎心有力。”秦院使抬起头,老脸上既紧张又镇定,“嫔主,一切正常,稳住。”
苏锦言点了点头,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进了勤政殿。
沈墨寒正在批折子。赵德全跌跌撞撞跑进来的时候,他看见帝王手里那支朱笔啪地折成了两截。
“什么时辰发动的?”
“回陛下,约摸寅时三刻。”
沈墨寒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书架上,哗啦啦掉了一摞折子。他大步往外走,赵德全扑上去拦住了。
“陛下!产房进不得!这是规矩!”
沈墨寒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双眼里翻涌着赵德全从未见过的焦灼。
“陛下,秦院使在呢,产婆也是宫里最好的。您去了也帮不上忙,反而添乱。”赵德全弯着腰,声音都在发抖,“老奴让人每一刻钟来报一次,您在这儿等着,成不成?”
沈墨寒攥着拳头站在殿门口,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了下来。
一摞折子摊在面前,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目光反复落在墙上那幅圆头圆脑的婴儿画上,拇指在扳指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辰时,第一次通报。
“回陛下,宫口开了四指,嫔主精神尚好。”
沈墨寒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巳时,第二次通报。
“回陛下,宫口开了六指,嫔主疼得厉害,但一直没喊。秦院使说一切正常。”
沈墨寒的手指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
昭纯宫的产房里,苏锦言已经疼了将近四个时辰。
她的里衣湿透了,头发黏在脸上,嘴唇被自己咬得泛白。产婆跪在床尾,不停地指导她用力,秦院使守在屏风外面,每隔一刻钟探一次脉。
“嫔主,用力!再用力!”
苏锦言攥着床栏的手指快要脱力了。疼痛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她往下拽,拽进一个黑暗的深渊里。
系统的声音在她意识最混沌的时候响了起来,冷静得让人想骂。
“检测到胎儿头围偏大,产道挤压困难。当前宫缩力度不足,建议宿主使用催产辅助剂。”
苏锦言在心里吼了一声:用!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小腹深处扩散开来,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帮她推,把每一次宫缩的力量都集中起来,精准地往下压。
产婆的眼睛忽然亮了:“出来了!头出来了!嫔主再使把劲儿!”
苏锦言咬着牙,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炸开了整个昭纯宫。
产婆的手在发抖,声音劈了叉,尖锐得穿透了三道门帘。
“是皇子!是皇子啊!”
屏风外的秦院使猛地站了起来,药箱啪地滑落在地,老太医的手哆嗦着捂住了自己的脸,浑浊的眼里瞬间涌出泪来。
十二年了。
素秋站在廊下,握着短刀的手一松,刀柄从掌心滑了出去,她没有去捡。
迎春蹲在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手捂着嘴巴,眼泪跟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昭纯宫。
勤政殿里,赵德全跪在殿门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又哭又笑,涕泗横流。
“陛下!是皇子!母子平安!是皇子啊陛下!”
沈墨寒攥着扶手的手猛地松开了。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好几息,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十二年。
满朝的折子,宗室的逼迫,深夜的辗转难眠,佛前太后花白的鬓角。
全部在这一声啼哭里碎了。
他站起身,大步往外走,走了两步,脚步忽然顿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抖。
当今天子的手,在抖。
他攥了攥拳,松开,再攥紧,硬生生把那股颤抖压了下去,然后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勤政殿。
慈安宫。
太后姜淑华正被孙嬷嬷搀着往外走,走到宫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太后娘娘!苏嫔娘娘生了!是皇子!”
姜淑华的脚步定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两行浑浊的老泪从布满皱纹的脸上滑了下来。
孙嬷嬷扶住她的胳膊,声音颤得不像话:“太后,您求了十二年的孙儿,来了!”
太后仰起头,望着天上不知道在看什么,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备轿,去昭纯宫。快!”
苏锦言躺在床上,虚弱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产婆把洗净的婴儿裹好襁褓,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她的怀里。
小东西红彤彤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小嘴一张一合地吧唧着,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像在跟谁较劲。
苏锦言低头看着他,疲惫到了极点,却笑了。
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下来,滴在襁褓上,洇开了一小团。
“你可算出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调,“折腾你娘四个时辰,小没良心的。”
小东西打了个哈欠。
寝殿的门被大力推开。
沈墨寒站在门口,胸口起伏着,额角沁着薄汗,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苏锦言抬起头,看见了他。
她笑了。笑容虚弱却明亮,像深秋里最后一缕日光。
“陛下,您儿子。”
沈墨寒大步走到床前,低头看着她怀里那个小小的红彤彤的东西。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小东西猛地皱起整张脸,“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声音尖锐嘹亮,震得满殿人的耳朵嗡嗡响。
沈墨寒的手猛地缩了回去,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张冷硬的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
苏锦言虚弱地笑出了声,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扯得伤口隐隐发疼。
满殿的人跪倒在地。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子万安!”
声音齐整而洪亮,穿过门帘,穿过回廊,在昭纯宫的上空回荡开来。
窗外忽然亮了一下。
赵德全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日落余晖中一道虹光横贯长空,金灿灿的,映得半边天都亮了。
九月的天,万里无云,不该有虹。
赵德全的双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廊下,声音颤得像要散架。
“天降祥瑞……天降祥瑞啊!”
苏锦言靠在枕上,怀里抱着哇哇大哭的小团子,抬头看向窗外那道金光,再看向身旁一脸茫然不敢伸手的帝王。
她筋疲力尽,声音轻得像风。
“陛下,您不抱抱他吗?”
沈墨寒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喉结滚了一下,两只手僵硬地伸了出去,在半空中停了好几息。
苏锦言把襁褓往他怀里一递。
帝王双手接住了那团软绵绵的分量,动作笨拙得像在捧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小东西在他怀里扭了扭,哭声忽然小了下来,变成了细细的哼唧。
沈墨寒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怀里的婴儿,眼眶红了。
不是帝王。
只是一个等了十二年的父亲。
苏锦言伸出手,手指虚虚地碰了碰他的袖口,声音温柔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陛下,往后的路还长呢。”
沈墨寒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映着窗外的金光,还有她。
他的声音低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淘出来的。
“嗯,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