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新人入宫了。
苏锦言没有去。
孕晚期免请安的牌子早就挂了出去,况且她现在走路都得扶着腰,去凑那个热闹纯属自找罪受。
但迎春不肯放过任何热闹。
一大早她就跟素秋告了假,说是去小厨房领食材,实际上绕了半个后宫,从御花园的长廊上远远地看了一场入宫仪式,然后满头大汗地跑回昭纯宫,话匣子像炸了锅的爆米花。
“嫔主!来了仨!”迎春扑到桌前,灌了一整杯凉茶,声音劈了叉,“三个新人,排排站在坤宁宫门口,哎哟那个场面,跟年画似的!”
苏锦言靠在软榻上翻医书,头也没抬:“慢点说,别噎着。”
“头一个姓年,年美人,长得最好看,个头高,皮肤白,说话细声细气的,行礼的时候腰弯得特别低,看着老实极了。”迎春比比划划,“第二个姓卫,卫美人,虎背熊腰的,哦不对,也没那么夸张,就是看着特别利落,走路带风,跟贵妃娘娘一个路数。第三个姓方,方才人,位分最低,人也最瘦,站在那儿跟根竹竿似的,全程低着头没怎么说话。”
苏锦言翻了一页书:“皇后怎么安排的?”
迎春抓了抓后脑勺:“年美人安排在映月宫的西偏殿,跟宁嫔住一个院子。卫美人在承恩殿,方才人在……奴婢没听清,好像是储秀宫那边。”
苏锦言的手指在书页上顿了一下。
年美人安排在映月宫。跟宁嫔住一个院子。宁嫔赵如意,刚生了四公主,正在坐月子。
一个新来的美人,塞进一个刚出月子的嫔妃院里。说是宫室不够,实际上后宫空着好几间殿呢。
苏锦言把书合上,看向门口站着的素秋。
素秋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声音压到最低。
“嫔主,年美人的底细奴婢已经查过了。”
苏锦言微微坐直了身子:“说。”
“年氏,名年婉仪,宗室旁支年府嫡女,年十六。”素秋的声音像一把冷刀子,一字一字片下去,“她父亲年修远官居从四品,在翰林院做编修。”
苏锦言皱了皱眉:“翰林院的从四品,在京城不算什么大官,怎么能把女儿送进宫来?”
素秋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因为她母亲姓许。”
苏锦言的瞳孔缩了一下。
“许氏,出身安阳许家。而丞相蒋庭之的夫人,闺名许氏。”素秋看着她,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些,“年婉仪的母亲是丞相夫人的堂妹。”
殿内安静了两息。
迎春张着嘴巴,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所以这个年美人,跟皇后娘娘是……”
“不是亲戚,但有渊源。”素秋的声音沉了下去,“蒋丞相的夫人和年美人的母亲是堂姐妹,关系算不上远,但也不算近。不过在京城的世族圈子里,这层关系足够让两家人坐在同一张饭桌上吃饭。”
苏锦言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攥紧了。
蒋庭之在朝堂上递过继折子,蒋婉清在后宫充新人入宫,现在又塞了一个跟蒋家有渊源的女人进来。
每一步看上去都合情合理,每一步背后都是算计。
“卫氏呢?”苏锦言问。
“卫美人,名卫昭,征西将军卫平之女。”素秋的语气略松了些,“卫家和柳家算是同一个圈子的,都是军功起家。据说卫昭入宫之前在家里练过骑射,性子跟贵妃娘娘有几分像。”
“方氏?”
“方才人,名方如月,出身寒门,父亲是个八品县丞。这一批秀女里最不起眼的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入宫纯粹是凑数的。”
苏锦言微微点头,手指在肚子上轻轻画着圈。
三个人。一个是蒋家关系网里的棋子,一个是军功世家的女儿,一个是透明的寒门小户。
皇后的安排里最重要的棋子,一定是年婉仪。
“素秋,年美人入宫之后有没有去坤宁宫请安?”
“请了。”素秋答得很快,“而且在坤宁宫待了小半个时辰,比另外两个加起来还久。”
苏锦言没有说话。
迎春蹲在榻边,急得直搓手:“嫔主,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跟陛下说?”
苏锦言摇了摇头:“不急。陛下比我清楚新人里有什么来路。他说过让她们进来,就是要看看谁会露出马脚。”
迎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夜深了,昭纯宫的灯火渐渐暗下来。迎春去偏殿休息了,素秋在院门口值守。
苏锦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调出了系统界面。
系统有一个功能是上个月才解锁的,叫“人员威胁评估”。入宫以来接触过的所有人,系统都会根据她们的言行举止和背景信息,自动标注威胁等级。
绿色是安全,黄色是低威胁,橙色是高威胁,红色是极度危险。
她在系统列表里找到了“年婉仪”三个字。
名字旁边的标注颜色,是橙色。
苏锦言的眉头蹙了起来。
橙色,高威胁。
这个评级和皇后蒋婉清的红色还差一档,但已经比后宫大多数人都高了。一个刚入宫的美人,什么都还没做,系统就给了橙色。
苏锦言不会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
不是不信任素秋,也不是不信任沈墨寒。而是她需要先看清楚,年婉仪到底会做什么。
是来搅局的,还是来要命的。
肚子里的小家伙忽然猛蹬了一脚。
那个位置不对。
苏锦言整个人弹了一下,脸色一变,双手捂住了小腹。
又一脚。
精准地踹在膀胱上。
苏锦言倒吸一口凉气,翻身就要下床。
她咬着牙踩上鞋子,扶着床柱往净房赶,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你这个小祖宗……”
从净房回来,苏锦言躺回床上,拍了拍肚子,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
“行行行,你厉害,踹得又准又狠。但能不能别踹娘的膀胱?”
肚子里没有回答,但那只小脚丫又顶了一下,这回不重,轻轻的,像是在撒娇。
素秋隔着帘子低声问了一句:“嫔主,可是身子不舒服?”
苏锦言望着帐顶,手掌覆在那个轻轻鼓动的位置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没事,你家小殿下又在拿我练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