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秋没有再追问。
她跟了苏锦言这么久,知道这位主子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口,但她也知道,有些话不是对自己说的。
果然,入夜之后,沈墨寒来了。
这回没有赵德全在月亮门外挡人,也没有提前送信。帝王穿着一件石青色的便服,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身后只带了两个提灯的小太监。
迎春手里的帕子差点飞出去,踉跄着行了个礼,被沈墨寒一个眼神打发到了偏殿。
寝殿的门合上了。
苏锦言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医书,手边搁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红枣银耳汤。
沈墨寒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了一眼那碗汤。
“凉了也不知道换一碗?”
“忘了。”苏锦言把医书合上,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沈墨寒皱了皱眉,抬手把凉汤推到一边,声音不高:“让人热一碗来。”
“不用,臣妾不饿。”苏锦言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陛下,臣妾有话想问您。”
沈墨寒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他没有开口催促,只是微微靠在椅背上,示意她说。
苏锦言深吸了一口气。
“新人入宫的事,陛下知道吗?”
沈墨寒没有立刻回答。
殿内烛火摇了一下,他半边脸陷在暗影里,看不清表情。
过了好几息,他才淡淡开口:“知道。”
苏锦言的指尖微微一紧:“那陛下为什么不拦?”
“你觉得朕该拦?”
苏锦言咬了咬嘴唇,声音压低了半分:“皇后说是太后的意思,要充人入宫广皇嗣。可臣妾这肚子里已经有一个了,这时候充新人进来,意思不就是……不信臣妾能生出皇子?”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逾矩。
换了任何一个嫔妃,都不敢用这种口气跟帝王说话。
但苏锦言说的时候,声音稳稳当当的,没有一丝闪躲。
沈墨寒看着她,半晌没有出声。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
“你觉得朕不知道皇后打的什么算盘?”
苏锦言愣住了。
沈墨寒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沉了下去。
“苏锦言,朕问你一件事。你觉得瑞王的刺客是怎么知道你怀的可能是皇子的?”
苏锦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墨寒转过身,烛光映在他脸上,那双幽深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消息走漏了。朕查过,走漏的源头不在你身边,不在秦院使那里,也不在赵德全那里。”
苏锦言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那是从哪里……”
“太医院。”沈墨寒的声音冷得像刀锋,“秦院使诊脉之后,在太医院留了档案。档案被人抄录了一份,送出了宫。”
苏锦言的脸色变了。
沈墨寒走回桌前,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一字一句道:“所以朕不告诉太后。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知道的人越多,泄露的可能就越大。”
苏锦言慢慢点了点头,攥着袖口的手指松了又紧。
“那新人入宫呢?”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您也是故意不拦的?”
沈墨寒沉默了两息。
“你想听实话?”
“臣妾想听。”
沈墨寒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过来,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郑重。
“朕不拦,是因为朕需要她们进来。”
苏锦言的呼吸停了半拍。
“皇后要充人,就让她充。丞相要推人进来,就让他推。”沈墨寒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落在棋盘上的棋子,清脆而笃定,“朕要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还有机会。觉得皇子不一定能生下来,觉得过继还有希望,觉得朕拿他们没有办法。”
苏锦言盯着他,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呢?”
“然后,等皇子落地的那一天。”沈墨寒的目光里翻涌着暗潮,声音沉得像闷雷滚过天际,“朕一个不留。”
殿内安静了很久。
烛火爆了一个灯花,火星子溅落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嗤声。
苏锦言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这个男人。
他的五官冷硬,眉骨线条凌厉,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浑身上下散发着让人不敢靠近的威压。但他坐在她面前,把自己的计划一句一句地拆给她听,像是在跟一个可以商量事情的人说话。
不是帝王对嫔妃。
是一个父亲,在告诉孩子的母亲,他打算怎么保护他们的家。
苏锦言的鼻子酸了一下,但她没有哭。
她垂下眼帘,思忖了很久。
“陛下,您的计划很好。”
沈墨寒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但臣妾有一个问题。”
“说。”
苏锦言抬起头,目光清亮,没有一丝闪躲。
“陛下有没有想过,万一孩子出生那天,那些人铤而走险呢?”
沈墨寒的手指微微一僵。
苏锦言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极认真。
“您的计划是等他们暴露再收网。可那些人不是傻子。他们如果发现皇子真的要出生了,知道自己再没有机会,会不会……孤注一掷?”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墨寒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拇指在扳指上慢慢摩挲了两圈,眉头拧成一个结。
苏锦言继续说下去,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
“臣妾不懂朝堂上的事,也不懂帝王的谋略。臣妾只在乎一件事。”
她的手覆上了自己隆起的腹部,指尖微微发颤。
“我的孩子能不能平安出生。其他所有人的生死输赢,都不如我肚子里这一个重要。”
沈墨寒的目光落在她覆着肚子的手上,喉结滚了一下。
殿内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烛火又爆了两个灯花,久到窗外的虫鸣声都清晰起来。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
掌心滚烫,手指修长有力,覆在她的手背上,缓缓握紧。
沈墨寒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像一根铁钉扎进木头里,再也拔不出来。
“你和孩子的安全,是朕的底线。超出这条线的,朕不做。”
苏锦言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帝王的算计,没有天子的权衡,只有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
承诺。
不是金口玉言的承诺,是一个男人对他的女人和孩子做出的承诺。
苏锦言的眼眶热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
系统悄无声息地弹出一行字:“好感度加12,当前好感度69/100。”
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那臣妾就信陛下一回。”
沈墨寒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一分,声音低哑:“只信一回?”
苏锦言的笑意在烛光里荡开,轻声道:“那得看陛下接下来的表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