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只等”这四个字从苏锦言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但没办法,日子不等人。
转眼进了七月,苏锦言的肚子大得像揣了个冬瓜,走路要扶着腰,连翻个身都费劲。系统每天早上准时弹提示,从补铁到补钙,从睡姿到胎位,比太医还唠叨。
这天是月度请安日。
按照宫规,除了卧病在床的嫔妃,其余人等一律到坤宁宫给皇后请安。苏锦言虽然有孕在身可以免礼,但她已经连着两个月没去了,再不露面,难免落人话柄。
素秋扶着她上了轿辇,迎春跟在旁边,满脸紧张。
“嫔主,要不今天还是别去了吧?您这肚子这么大,万一路上颠着了……”
“正因为肚子大才要去。”苏锦言靠在轿辇的软垫上,声音不高,“越是不去,越显得心虚。”
坤宁宫的正殿里,嫔妃们已经到了大半。
德妃周芷兰坐在左手第一把椅子上,笑容温婉得无可挑剔。柳如烟歪在右手边,手里掐着一串碧玉佛珠,眼皮半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淑妃陈玉婷靠在椅背上,面色苍白,时不时咳嗽两声,身旁的宫女紧张地递帕子。
苏锦言走进来的时候,殿内的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周芷兰的笑容纹丝没变,但眼底的光微微闪了一下。
七个月的身孕,肚子大成那样,还能走得这么稳当,面色红润,气色极好。周芷兰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苏嫔来了。”周芷兰站起身,亲热地迎了两步,“快坐下歇着,你这身子可经不住站。”
苏锦言笑了笑:“多谢德妃娘娘关心。”
柳如烟那边连眼皮都没抬,只嘟囔了一句:“来了就坐,别站着碍事。”
苏锦言在下首的软椅上坐下,迎春在她身后站定,手攥着帕子,指节发白。
又等了一刻钟,坤宁宫的内殿帘子掀开了。
蒋婉清缓步走出来,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常服,头上簪着一对赤金凤钗,面容端庄温和,嘴角含着得体的笑。
众人起身行礼。
“都坐吧,不必多礼。”蒋婉清在主位上落座,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苏锦言身上,多停了半息。
“苏嫔气色不错,看来秦院使照顾得好。”
苏锦言欠了欠身:“劳皇后娘娘挂心。”
蒋婉清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等什么。
殿内寒暄了几句,说了些四公主刚出生的事,宁嫔的身子恢复得如何,御膳房最近的菜色淡了该加些花样。说到各处宫殿的修缮,周芷兰接话接得滴水不漏,柳如烟全程低头玩佛珠。
蒋婉清把茶盏搁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殿内的声音一瞬间安静了。
“本宫今日有一件事要说。”蒋婉清的声音不疾不徐,“前日太后召本宫去了慈安宫,谈了许久。太后的意思是,后宫人丁单薄,陛下子嗣不丰,应当从宗室中挑选几位适龄的女子充入后宫,以广皇嗣。”
殿内一阵细微的骚动。
周芷兰低下头,嘴角维持着那抹笑意,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这消息她早就知道了,皇后提前和她通过气。但亲耳听到,感觉还是不一样。
柳如烟的佛珠停了。
她抬起眼皮,看了蒋婉清一眼,又看了苏锦言一眼。
苏锦言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她的手指已经在袖中攥成了拳头。
新人入宫?在她临盆前两个多月?
蒋婉清像是没有看到任何人的反应,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例行公文。
“太后说了,不拘人数,三五人即可,家世清白、品貌端正便好。本宫已经着人拟名册了,待太后过目之后,择日送入宫中。”
陈玉婷咳嗽了一声,声音虚弱:“皇后娘娘,新人入宫是大事,陛下那边可曾……”
“陛下日理万机,这等后宫小事,自然由太后和本宫料理。”蒋婉清的笑意温和极了,“陛下不会不同意的。”
苏锦言垂着眼帘,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不会不同意。
这句话说得轻巧,但分量重得压人。太后点头了,皇后操办了,充入后宫是为了“广皇嗣”,每一步都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和蒋庭之那份过继折子一模一样。
蒋婉清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苏锦言的腹部,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七个月了。还有两个多月。
谁知道生下来是男是女?
如果是公主,那新入宫的这几个人里,会不会有谁替苏锦言“完成使命”?
柳如烟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带着三分懒散七分不耐烦。
“皇后娘娘,新人入宫的事本宫没意见,但能不能别安排在华阳宫隔壁?上回沈美人住在我旁边,整宿弹琴吵得我和玉宁睡不着觉。”
殿内几个人差点笑出声。
蒋婉清微微一笑:“贵妃放心,本宫会安排妥当的。”
请安散了之后,苏锦言坐在轿辇上,一路无话。
迎春跟在旁边,憋了一肚子话,看她脸色不好,硬是没敢开口。
回到昭纯宫,苏锦言在正殿的椅子上坐下,端了杯温水,慢慢喝了两口。
迎春终于忍不住了:“嫔主,新人入宫这事儿,是冲着咱们来的吧?”
“不全是。”苏锦言把水杯搁下,“太后确实着急皇嗣的事,充人进来也说得过去。但皇后娘娘选在这个时候办,用意不简单。”
“什么用意?”
苏锦言没有正面回答。
素秋从殿外走进来,在她身旁站定,声音压得极低:“嫔主,奴婢打听过了,太后确实点头了。太后的想法是……”
她顿了一下。
苏锦言看着她:“说。”
“太后的想法是,万一嫔主生的不是皇子,宫里还得有后路。”
殿内安静了好几息。
迎春急得跺脚:“可咱们嫔主怀的就是皇子啊!秦院使都说了七分把握!”
“秦院使说的是七分,不是十分。”素秋的声音沉稳得像一面湖水,“太后不会拿皇家的前程押在七分上。”
苏锦言靠在椅背上,手掌覆在隆起的腹部,指尖慢慢画着圈。
太后不知道是男胎。
所以太后才会点头同意新人入宫。
如果太后知道呢?
“素秋。”苏锦言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觉得意外的犹豫,“你说,是不是该让陛下把消息告诉太后?”
素秋微微一怔。
苏锦言的语速加快了:“太后如果知道我怀的是皇子,别说新人入宫,她恨不得把我供起来。到时候有太后在前面挡着,皇后做什么都得掂量三分。”
素秋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嫔主说得有理。但陛下一直不透露消息,一定有他的考量。”
“什么考量?”
“消息越少的人知道,危险越小。”素秋看着她,一字一字说得清楚,“瑞王的刺客是怎么来的?因为有人走漏了风声。陛下把消息捂得这么紧,就是怕再出第二个瑞王。”
苏锦言的手指在肚子上停住了。
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是啊。沈墨寒不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知道的人越多,她和孩子就越危险。
可不说,太后就会继续焦虑,皇后就有借口充人入宫,朝堂上过继的折子就会一道接一道地递上去。
进退两难。
系统适时弹出提示:“分娩倒计时:约80天。提醒宿主注意孕晚期安全。”
80天。
苏锦言睁开眼睛,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迎春蹲在她脚边,小心翼翼地仰着脸问:“嫔主,那咱们怎么办?”
苏锦言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
“再等等。等陛下来了,我亲自跟他说。”
素秋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只问了一句。
“嫔主打算让陛下告诉太后?”
苏锦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自己圆滚滚的腹部上,声音里带着某种她自己都不确定的决心。
“不,我打算让陛下告诉太后的同时,也让太后成为我们的人。80天,素秋,太短了,我需要一面挡在前面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