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言在昭纯宫待了三日没出门。
第四日清晨,她让迎春去小厨房把新做的桂花糕装了一食盒,换了件月白色的宽袖衫裙,带着素秋往华阳宫去了。
迎春跟在后头,手里拎着食盒,嘴巴没停过:“嫔主,您说贵妃娘娘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这桂花糕会不会太甜了?要不咱们再加一碟咸口的?”
“你闭嘴走路。”苏锦言头也不回。
华阳宫的院门大敞着,翠屏远远看见她们来了,小跑着迎出来。
“苏嫔娘娘来了?我们娘娘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呢,说等您好几天了,怎么才来。”
苏锦言笑了笑:“前两日身子懒,出不了门。”
翠屏引着她穿过前殿,绕到后院的花廊下。
柳如烟歪在一把竹躺椅上,脚边蹲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正拿树枝在地上画圈圈。小姑娘扎着两个小髻,圆脸杏眼,虎头虎脑的,一看就是柳如烟的种。
三公主沈玉宁。
柳如烟听见脚步声,歪着头看过来,手里还捏着一颗蜜饯。
“哟,苏嫔来了。我还以为你被陛下锁在昭纯宫不让出门了。”
苏锦言在旁边的圆凳上坐下,迎春赶紧把食盒搁在石桌上打开。
“贵妃娘娘上回送的荔枝,我吃了半筐,今日带了些桂花糕来还礼。”
柳如烟探头瞅了一眼,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眉毛挑了挑。
“不错,比御膳房做的好吃。你那小厨房的灶上是换人了?”
“没换人,换了方子。”
柳如烟又塞了一块进嘴里,含糊道:“什么方子?”
苏锦言笑而不答。
系统前两天签到送的现代桂花糕配方,她总不能说是天上掉下来的。
三公主沈玉宁丢了树枝,仰着脑袋盯着苏锦言的肚子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就要摸。
柳如烟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玉宁!别乱碰!”
“母妃,她肚子里是不是有小娃娃?”
苏锦言弯下腰,冲小公主笑了笑:“是啊,里面有个小家伙。”
玉宁的眼睛瞬间亮成两颗星星:“是弟弟还是妹妹?”
柳如烟拍了她后脑勺一下:“大人的事小孩别问。”
玉宁瘪了瘪嘴,小声嘟囔:“我想要弟弟,宫里都是姐姐,没人跟我玩。”
苏锦言的手指在膝上微微一紧,面上笑容不减。
柳如烟把玉宁塞给翠屏带走,等小丫头蹦蹦跳跳消失在回廊拐角,才转过头来,脸上的笑收了大半。
“别介意,小孩子不懂事。”
苏锦言摇了摇头:“三公主可爱得很。”
柳如烟靠回躺椅上,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嚼,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苏嫔,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苏锦言看向她。
柳如烟的目光落在回廊拐角玉宁消失的方向,声音里多了一层苏锦言从未听过的沉重。
“我进宫八年了。从贵人到嫔,从嫔到妃,从妃到贵妃。你猜我这八年最怕什么?”
苏锦言没有接话,静静等着。
“不是失宠,不是被人算计。”柳如烟转过头来,眼底的张扬和跋扈全收了起来,露出下面那层硬邦邦的东西,“是玉宁出事。”
苏锦言的心跳慢了一拍。
“我爹是镇国将军,手里有兵权,谁都得给我三分面子。但面子能挡住明枪,挡不住暗箭。”柳如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玉宁三岁那年冬天,宫里闹了一场风寒。满宫的孩子都病了,玉宁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没过来。”
苏锦言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后来查出来,她喝的汤药里被人动了手脚,多加了一味药引,不致命,但会让风寒反反复复好不了。”
“是谁?”
柳如烟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
“查不出来。线索断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但我心里清楚是谁。”
苏锦言没有追问。
她不需要追问。
柳如烟看着她的眼神,已经把答案写得明明白白。
“所以你问我在宫里图什么?”柳如烟伸了个懒腰,把那股沉重的情绪一把抖散,嗓音恢复了往日的爽利,“我什么都不图。争宠?陛下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我自己喝酒也挺好。位分?贵妃到头了,再往上就是皇后,我没那个兴趣。我只要一件事。”
“玉宁平安。”
柳如烟看着她,点了点头。
苏锦言的手掌覆上了隆起的肚子,指尖微微发凉。
为母则刚。这四个字她前世在书上看过无数遍,此刻才真正听出了分量。
“贵妃娘娘,您方才说查不出来,是因为那个人做事太干净?”
柳如烟拈起一颗蜜饯,在指间转了两圈。
“苏嫔,你知道坤宁宫那位最可怕的地方在哪儿吗?”
苏锦言没有回答。
“不是手段狠。后宫里手段狠的人多了去了,本宫也不是吃素的。”柳如烟把蜜饯丢进嘴里,声音轻描淡写,“是耐心。”
“耐心?”
“她可以等十二年都不犯一个错。十二年,苏嫔,你想想这是什么概念。”柳如烟的目光直直看过来,“十二年里她像个活菩萨一样端坐在坤宁宫,事事周全,处处得体,连太后都挑不出她的毛病。你觉得她接下来几个月会急吗?”
苏锦言的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不会。
蒋婉清不会急。
她已经等了十二年,再等几个月算什么?
柳如烟看见她脸色变了,反而笑了笑,语气松快了些。
“行了,别吓成这样,本宫就是随口提醒你一句。有陛下护着,她一时半会儿动不了你。”
苏锦言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心绪压下去,挤出一个笑:“多谢贵妃娘娘提点。”
“别谢来谢去的,显得生分。”柳如烟摆了摆手,“你常来华阳宫坐坐就行,本宫这儿除了翠屏,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苏锦言起身告辞时,走到花廊尽头,身后忽然传来柳如烟的声音。
“苏嫔。”
苏锦言回过头。
柳如烟倚在竹躺椅上,嘴角微微扬起,目光却沉得像一口深井。
“如果你生的是皇子,你要做好准备,整个后宫加上半个朝堂,都会成为你的敌人。”
苏锦言的脚步定在原地。
柳如烟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但你也会拥有一样别人都没有的东西。”
“什么?”
“一个疯了一样想要儿子的皇帝。”
苏锦言愣在那里,好半晌说不出话。
柳如烟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把她往外撵。
“行了行了,赶紧回去歇着,大着肚子别到处跑了。”
苏锦言转过身,慢慢走出了华阳宫。
日头正盛,宫道上的红墙被晒得滚烫,她走在阴影里,手掌紧紧覆着肚子。
迎春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一个疯了一样想要儿子的皇帝。
是啊。如果她真生出皇子,他大概会把天都给她摘下来。
但天,也是最沉的。
素秋走到她身侧,压低声音:“嫔主,贵妃娘娘今日说的那些话,不像随口说的。”
苏锦言的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坤宁宫的方向。
那座巍峨的宫殿在日光下安安静静的,像一只闭着眼的兽。
“素秋,你觉得皇后这几个月都在干什么?”
素秋沉默了两息,声音里带着冷意:“等。”
苏锦言的指尖慢慢攥紧了袖口。
“那我们也等。但不能只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