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言窝在他怀里，那句“都是真的”堵在胸口，暖得她眼角又泛了一层薄薄的潮意。她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听着耳边沉稳的心跳声，渐渐沉入了梦里。
翌日天不亮，沈墨寒已经起身了。苏锦言迷迷糊糊感觉到一只手碰了碰她的额头，等彻底醒过来时，身边已经凉了。
巳时三刻，一队内侍浩浩荡荡从勤政殿出发，穿过大半座后宫，直奔昭纯宫。
领头的赵德全手捧明黄绢帛，步子稳当得像踩着鼓点。他身后跟着四个捧着赏赐的小太监，排场比上回苏锦言升贵人时大了不止一倍。
迎春正在院子里清点药材，远远瞧见那明晃晃的队伍，手里的药包啪地掉在了地上。
“小主！小主！赵公公来了！您快看那排场！”
苏锦言扶着素秋的手走出寝殿，看见院门外齐刷刷的内侍，心里咯噔了一下。
赵德全走进院子，满脸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苏贵人接旨。”
苏锦言缓缓跪下，素秋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手上力道稳得很。
赵德全展开绢帛，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贵人苏氏，性禀温淑，恭慎持躬，怀育龙裔，劳苦可嘉。特晋封为嫔，居昭纯宫，赐金册宝印。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了地，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迎春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尖得劈了叉：“嫔！小主您是嫔了！”
苏锦言磕头谢恩，赵德全亲自上前把她扶了起来，笑容堆得像朵菊花。
“苏嫔娘娘，陛下还赏了一对翡翠镯、一匣南珠、两匹贡缎。老奴就搁在正殿了。”
苏锦言微微欠身：“有劳赵总管。”
赵德全压低了声音，挤了挤眼睛：“娘娘好好歇着，陛下说了，晚些还来瞧您。”
他转身带队离去，走到月亮门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小丫头两只手被迎春拽着在院子里打转，脸上的笑跟早春的杏花似的，看着就让人心里熨帖。
这道旨意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后宫这潭水里，激起的波浪一层接一层地往外荡。
坤宁宫。
春桃跪在殿中把消息一字不落地禀了，额头几乎贴到地砖上。
蒋婉清正在窗前抄经，笔锋稳得不见一丝颤抖。
“嫔？”
“是，陛下亲封的，金册宝印一并赐了，排场比上回升贵人大了一倍。”
蒋婉清蘸了蘸墨，继续写下一个字。那个字的最后一笔，微微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了一小团。
春桃不敢出声，趴在地上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蒋婉清搁下笔，声音淡得像清晨湖面上的雾。
“还没生呢，连什么都不确定，就升嫔了。”
春桃咬着嘴唇不敢接话。
蒋婉清慢慢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镜中的女人面容依旧端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得体的微笑。
但那双凤眼里翻涌着的东西，连春桃看了都不由得缩了一下。
“备贺礼。”
春桃一愣：“娘娘？”
“本宫是皇后，后宫有人晋封，本宫送贺礼天经地义。”蒋婉清从妆台上拿起一只匣子，推到春桃面前，“把那对碧玺手串备上，再添一匹云锦。就说是本宫的心意，恭贺苏嫔晋位之喜。”
春桃接过匣子，声音发紧：“娘娘，您这是……”
蒋婉清抬起头来，铜镜里映出她半边含笑的面容，温和极了。
“越是这种时候，本宫越要贤良大度。该做的面子，一分都不能少。”
春桃低下头，再不敢多问。她抱着匣子退出殿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冷笑。
那声冷笑碎在空旷的大殿里，像冰碴子落在铁板上。
华阳宫。
柳如烟听完消息，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停在半空中。
翠屏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娘娘，您怎么看？”
柳如烟把橘子往嘴里一塞，嚼了两口，忽然笑了。
“陛下这步棋走得妙。”
翠屏茫然：“什么棋？”
“前脚刺杀，后脚升嫔。”柳如烟把橘子皮扔进碟子里，站起身来活动了两下肩膀，“这是在告诉满朝文武和整个后宫：谁敢动苏锦言，朕就给她升位。越动越升。你们掂量着办。”
翠屏恍然大悟，又小声问：“那娘娘这边要不要送点什么过去？”
柳如烟想了想，走到桌前翻了翻果盘。
“把昨天贡上来的那筐荔枝给她送去。再带句话。”
“什么话？”
柳如烟嘴角一弯，声音爽利得像刀切豆腐：“就说恭喜，吃点甜的压压惊。”
翠屏捧着荔枝筐出了华阳宫，一路往昭纯宫去。她走到半路，远远瞧见另一个方向也有人往昭纯宫走，手里捧着一只雕花匣子。
是坤宁宫的人。
翠屏的脚步快了两分，心里暗想：皇后的贺礼来得倒快，八成是怕晚了被人说闲话。
她到昭纯宫院门时，坤宁宫的人刚好走出来。两拨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各自行了个礼，彼此笑了笑。
笑意都不到眼底。
昭纯宫里，苏锦言坐在正殿的桌前，面前摆了一溜儿的贺礼，从碧玺手串到翡翠如意，从贡缎到南珠，堆了半张桌子。
迎春扒拉着那堆东西，两只眼睛亮得像灯笼。
“嫔主！您看这对翡翠镯，水头多好！还有这匹云锦，摸着跟水一样滑！”
苏锦言拍了她脑袋一下：“叫什么嫔主，叫习惯了别改不过来。”
“那怎么行！”迎春梗着脖子，认认真真地喊了一声，“嫔主！咱们现在是嫔了！月例银子多了一倍，宫里的份例也全升了！”
苏锦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筐荔枝上。
荔枝红彤彤的，颗颗饱满，上面还沾着细细的水珠。筐子底下压了一张小笺，上面只有一行字。
“恭喜，吃点甜的压压惊。”
苏锦言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个柳如烟，嘴硬心软，一筐荔枝比那些翡翠南珠暖了何止百倍。
迎春凑过来：“这是贵妃娘娘送的？贵妃娘娘人真好！”
苏锦言拿了一颗荔枝剥开，咬了一口，汁水甜到了心坎里。
“回头让人去华阳宫道个谢。”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说我这边什么都好，让她替我多吃两颗。”
迎春嘻嘻笑着应了，又开始扒拉那堆贺礼。
苏锦言看着她闹腾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一些。
她拿起桌上那面金册，指腹在“苏嫔”两个字上慢慢摩挲。
从常在到贵人，再到嫔。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连升两级。
放在旁人眼里，这是天大的恩宠。
但苏锦言很清楚，每升一级，头顶上压着的那片天就重一分。
素秋从殿外走进来，在她身旁站定，声音压得很低。
“嫔主，方才坤宁宫、华阳宫、永宁宫都送了贺礼来。德妃娘娘也遣了人，送了一对金镶玉的长命锁，说是给小殿下的。”
苏锦言的手指在金册上停了一下：“德妃的人，说了什么多余的话没有？”
“话倒没多说。不过送东西来的那个宫女，走的时候在院子里多站了两息，一直在看咱们正殿后面的窗户。”
苏锦言的眉头微微一蹙，随即松开了。
“以后德妃那边来的人，只在院门口接待，不准进正殿。”
素秋微微欠身：“奴婢明白。”
迎春从贺礼堆里抬起头来，笑嘻嘻地跑过来拉住苏锦言的袖子：“嫔主！咱们现在是嫔了！您开心吗？”
苏锦言看着她那张红扑扑的脸，拍了拍她的手：“开心。不过你别光惦记着月例银子。”
话音刚落，肚子里的小家伙忽然蹬了一脚，力道不小，顶得她腰一歪。
迎春眼睛瞪圆了：“嫔主！小殿下又踢您了！他肯定也高兴！”
苏锦言捂着肚子笑了两声，看向素秋。
素秋微微欠身，声音沉稳却带着一层冷意：“嫔主，升位是好事。但从明日起，盯着您的眼睛会多出好几双。”
苏锦言点了点头，手掌覆在圆滚滚的肚子上，声音轻而清醒：“我知道。位分越高，靶子越大。不过，靶子越大，他就越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