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言收回目光,转身往正殿走去,脚步在水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素秋跟在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小主不必太过忧心。昭纯宫的防卫比绛雪阁强了数倍,坤宁宫那位就算知道了,一时半刻也伸不进手来。”
苏锦言推开殿门,回头看了她一眼:“我不是怕她伸手。我是怕她不伸手。”
素秋一怔。
“一个皇后,知道后宫有嫔妃怀了身孕,却按兵不动,你不觉得比她立刻跳出来更可怕?”
素秋沉默了两息,低声道:“小主说得是。”
坤宁宫。
蒋婉清独自坐在书房的棋盘前,黑白棋子已经摆了半局,却迟迟没有落下一枚。
春桃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进来,搁在案角,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皇后的脸色。
“娘娘,蒋太医到了,在偏殿候着。”
蒋婉清拈起一枚黑子,指腹摩挲着棋子光滑的表面,声音不急不缓:“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走进书房,穿着太医院从六品的官服,面容沉稳,颌下三缕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他在书房门口站定,躬身行礼。
“臣蒋怀瑜,参见皇后娘娘。”
蒋婉清抬了抬手:“自家人,坐下说话。”
蒋怀瑜在下首的圆凳上坐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恭谨地落在地面上。
蒋婉清没有绕弯子:“绛雪阁的事你听说了?”
“回娘娘,苏贵人已搬入昭纯宫。太医院上下都知道了。”
“秦院使那边呢?”
蒋怀瑜的嘴角微微动了动:“秦院使把苏贵人的脉案锁在自己的药柜里,连副手都看不到。安胎药方每三日一换,他亲自开方,亲自配药。太医院里,除了他那两个心腹弟子,谁也插不上手。”
蒋婉清落下那枚黑子,棋子敲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在太医院多少年了?”
“回娘娘,十二年。”
“十二年。”蒋婉清重复了一遍,声音平淡,“你是贞元二十年跟着本宫嫁入东宫的。秦院使是先帝留下的老臣,论资历,你比不过他。论医术,你也差他一截。但你有一样东西是秦院使没有的。”
蒋怀瑜抬起眼:“娘娘请示下。”
“你是蒋家的人。”蒋婉清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太医院那么多太医,只有你是本宫信得过的。本宫想让你做一件事。”
蒋怀瑜的后背微微绷紧了。
“娘娘请说。”
“苏贵人有孕在身,秦院使一个人盯着终究太辛苦。本宫打算上折子请陛下增派太医会诊,你以会诊的名义加进去。”
蒋怀瑜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声音没有变化:“娘娘要臣做什么?”
蒋婉清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微晃。
“安胎药方里有一味黄芪,对不对?”
蒋怀瑜点头:“黄芪补气固表,安胎药方中常用。”
“如果把黄芪的用量减半,换成等量的党参呢?”
蒋怀瑜沉吟片刻:“短期内看不出异样,脉象上也不会有明显变化。但党参性温而散,长期服用会导致胎元松动,气血浮虚。到了六七个月时,胎儿容易站不稳。”
蒋婉清转过身来,烛光映在她温和端庄的面容上,看不出半分杀意。
“本宫没有让你害人。”她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本宫只是觉得,安胎药方应该更温和些。你说呢?”
蒋怀瑜的额头渗出一层薄汗。他低下头,声音极轻:“臣明白了。”
“去吧。先摸清秦院使的排班和配药流程,不要急,慢慢来。”
蒋怀瑜站起身,躬身退出了书房。
太医院。
秦院使的值房灯火通明。桌上摊着苏锦言最新的脉案,旁边放着一只上了锁的小药柜。
蒋怀瑜推门进来的时候,秦院使正伏在案上核对药方,闻声抬起头。
“怀瑜?这么晚了,有事?”
蒋怀瑜堆着笑走过去,把手里一只纸包搁在桌上:“师叔,侄儿今日得了些新炒的龙井,知道您爱喝茶,特意送来。”
秦院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只纸包,伸手接了。
“坐吧。你这孩子,跟我客气什么。”
蒋怀瑜在对面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朝桌上的脉案扫了一眼。只看到“苏”字和一行密密麻麻的药材名,便被秦院使随手用一本医书盖住了。
蒋怀瑜心里一沉,面上不露分毫。
“师叔最近辛苦了,一个人守着昭纯宫的差事,白天黑夜连轴转,身子骨吃得消吗?”
秦院使摆了摆手:“老骨头还撑得住。”
“侄儿听说陛下有意增派太医会诊,若是师叔忙不过来,侄儿愿意搭把手。”
秦院使捋了捋胡须,看着他。
那目光和蔼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后辈。
“怀瑜啊。”秦院使的声音慢悠悠的,“你知道陛下把苏贵人的安胎事宜交给我时,说了什么吗?”
蒋怀瑜摇头。
秦院使放下茶杯,一字一顿地说:“陛下说,苏贵人的药方,从开方到抓药,从熬煮到入口,每一步都要我亲自过手。如果出了任何差池,他不问旁人,只问我一个。”
蒋怀瑜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一缩。
秦院使接着说:“所以老夫不但亲自开方、亲自配药,连药炉子的火候都让自己的弟子守着。不是老夫信不过你,是陛下的旨意摆在这里,老夫不敢打半点马虎眼。”
蒋怀瑜干笑了一声:“师叔说得是,是侄儿多虑了。”
“你有这份心就好。”秦院使端起茶喝了一口,“行了,回去歇着吧,大晚上的别到处跑。”
蒋怀瑜站起身行了礼,转身出了值房。
走到太医院的回廊上,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夜风从长廊尽头灌过来,把他额头的薄汗吹干了。
陛下的旨意,亲自开方,亲自配药,只问他一个人。
这不是在保护苏贵人。这是在用秦院使的脑袋做担保,谁都别想碰那副药。
蒋怀瑜攥了攥袖中的手,转身朝坤宁宫的方向走去。
坤宁宫。
蒋婉清还坐在棋盘前,黑白棋子落了七八枚,局势胶着。
蒋怀瑜进来的时候,她没有抬头。
“说吧。”
蒋怀瑜跪下来,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声音发涩:“娘娘,秦院使盯得太紧,臣实在找不到机会。他亲自开方,亲自配药,连徒弟都是他的心腹。臣连脉案都没能看到全的。”
蒋婉清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两圈。
“意料之中。”她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像在说天气。
蒋怀瑜抬起头,满脸惶恐:“娘娘恕罪,是臣无能。”
“不必急于一时。”蒋婉清把白子放回棋盒里,目光落在棋盘上那盘下了一半的残局,“秦院使能盯一天,能盯十个月吗?怀胎十月,漫长得很。”
春桃站在门口,听到这话,后背微微发凉。
蒋婉清从棋盒里拈起另一枚棋子,指腹慢慢摩挲着棋面上冰凉的触感,声音悠然得像在赏花。
“何况,苏贵人的孕事能不能保住是一回事,生下来是男是女,才是真正要紧的事。”
蒋怀瑜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如果是公主。”蒋婉清把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一切照旧,本宫多一个晚辈疼爱而已。”
她的手指离开棋面,声音忽然冷了半度。
“如果是皇子。”
烛火被窗缝灌进来的风吹得猛晃了一下,蒋婉清的影子在墙上摇摆不定。
她看着蒋怀瑜,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可那双凤眼里翻涌着的东西,让蒋怀瑜的脊背瞬间渗出了冷汗。
“那就绝不能让它活着落地。”
蒋怀瑜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臣,遵命。”
春桃垂着头站在门口,手指攥紧了袖口,指尖冰凉。
蒋婉清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淡淡地开口:“春桃。”
“奴婢在。”
“你说,秦院使那把老骨头,还能撑多久?”
春桃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娘娘的意思是……”
蒋婉清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声音柔得像一缕烟。
“十个月。咱们有的是时间,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