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言一夜没怎么合眼。
天边刚泛白,她就听见素秋在外间走动的声音,和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烧水、备巾帕、把洗漱用具摆到架子上。
动作一丝不苟,节奏不急不缓,跟每一天都一模一样。
好像昨夜那个在月光下和黑衣人接头的素秋,根本不存在。
苏锦言坐起来,理了理头发,推门出去。
素秋端着铜盆迎上来,面色如常,微微屈膝:“常在醒了。”
苏锦言看着她,笑了一下:“起得真早。昨晚睡得好吗?”
素秋的手稳稳当当的,连一滴水都没晃出来:“还行。秋夜凉,奴婢多盖了床被子。”
苏锦言接过帕子擦脸,不经意地问:“我昨晚好像听见了些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墙。”
素秋的动作顿了,极短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刻意盯着根本察觉不到。
“可能是野猫。”素秋语调平平的,“这边靠着御花园,入了秋猫就多了,夜里翻墙跑是常有的事。”
苏锦言笑了笑:“也是。”
她没有再追问。
迎春打着哈欠从外间出来,揉着眼睛嘟囔:“小姐,今天不用去请安吧?”
“不用,初一十五才是大请安,平日里常在不必去。”
“那太好了。”迎春长出一口气,“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那个穿桃红裙子的韩贵人追着我跑,吓得我一脑门子汗。”
苏锦言失笑:“你梦里的人可够忙的。”
吃过早饭,苏锦言照例去后院打理药圃。
薄荷的嫩芽又长高了一截,紫苏也探出了两瓣子叶。
她蹲在白术旁边,细细查看叶片的生长状况。
这株苍山白术长势不错,根茎扎得深,叶片厚实有光泽。如果好好养着,到了冬天就能收一次根,晒干入药。
白术健脾益气,固表止汗。
还能安胎。
苏锦言的手指在叶片上停了一下。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给药圃浇水。
素秋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廊下做针线,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阳光从墙头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后院那块不大的药圃上。
苏锦言的影子落在泥土里,弯着腰,不紧不慢。
素秋穿针引线的手顿了一下。
这位苏常在,跟她见过的所有嫔妃都不一样。
三年了,她在这绛雪阁守了三年。前一位主子是个被贬来的嫔妃,天天哭天天闹,最后闹得太过被移去了别处。
这一位呢?
入宫半个多月,不争不抢,不哭不闹,天天蹲在泥地里种草。
被陛下翻了牌子也不见喜形于色,昨夜听到了动静也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
不简单。
素秋低下头,继续做针线。
她的任务很清楚:看着这个人,保护这个人,把这个人的一举一动报上去。
至于为什么陛下要这么做,不是她该问的。
午后,迎春又去膳房领东西。
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微妙。
“小姐,那个人又出现了。”
苏锦言正在翻一本从内务府领来的旧药典,闻言抬起头:“哪个人?”
“昨天在巷子口转悠的那个穿浅绿宫装的宫女!”迎春压低了声音,“今天她没在巷子口了,挪到了膳房那边。我去领份例的时候看见她在跟膳房的小宫女说话,还往咱们绛雪阁的方向指了指。”
苏锦言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你看清她什么样了吗?”
“看清了。圆脸,小眼睛,左边耳垂上有颗痣。年纪跟我差不多,看着挺机灵的。”迎春越说越气,“她肯定是来打听咱们的!小姐,要不要让素秋姐姐去问问?”
“不用。”苏锦言翻了一页书,语气平静,“打听就让她打听。咱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什么?”
迎春急了:“可万一是哪位娘娘派来的呢?”
“那更不用管。”苏锦言合上书,看着迎春,“你想想,如果是哪位娘娘派来的人,你跑去质问,等于告诉对方‘我知道你在盯我’。人家撤了这个,还会换下一个。那时候你认不出来了,反倒被动。”
迎春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苏锦言继续低头翻书:“该干什么干什么。她看到的越是平平无奇的日常,传回去的消息就越没价值。时间久了,自然就撤了。”
迎春挠了挠头:“那如果她不撤呢?”
“不撤也没关系。”苏锦言翻到药典中白术那一页,指尖在纸上划过,“只要我们不给她看到任何有用的东西就行。”
迎春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小声道:“小姐,您是说……那件事?”
苏锦言抬起眼看她,没说话。
那件事。
系统的事。可能怀孕的事。
这些东西,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迎春重重点了下头,一脸郑重:“我懂了,我谁都不说!”
苏锦言嘴角弯了弯,拿起笔在药典的空白处做了个标注。
白术,安胎要药。
她用极小极淡的字迹写的,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来。
“小姐。”迎春又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您觉得素秋姐姐……靠得住吗?”
苏锦言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廊下的素秋。
那个清冷的宫女正低头缝一只鞋垫,神情专注,一针一线都很稳当。
苏锦言收回目光,声音极轻:“靠不靠得住,不重要。重要的是,目前为止她没有害我们的理由。”
迎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苏锦言在心里补了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如果素秋真的是皇帝的人,那她不但不会害自己,反而会保护自己。
问题是,皇帝为什么要保护她?
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常在,凭什么值得御前总管派人深夜翻墙来例行汇报?
除非……
除非他知道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苏锦言攥了攥手里的笔,心底掠过一丝不安。
夜里,苏锦言再次辗转难眠。
她侧身躺着,手贴在小腹上。
脑海中的电子音安安静静的,什么提示都没弹。
然后,毫无预兆地,“叮”了一声。
“好感度变化:目标人物好感度加三。远程触发。当前好感度十八,上限一百。”
苏锦言猛地睁开眼。
远程触发?
他人都不在这儿,好感度也能涨?
凭什么涨?她今天连他的面都没见过!
苏锦言盯着虚空中那行只有她能看见的字,嘴角抽了抽。
这破系统。
迎春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苏锦言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好感度十八。
远程触发。
也就是说,有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做了什么跟她有关的事。
比如……听取了某个人的汇报。
关于她的汇报。
苏锦言慢慢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好吧。
不管素秋是谁的人,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目前她是安全的。
这就够了。
翌日清晨,苏锦言如往常一样起床。
素秋端着洗漱水推门进来,动作规矩,表情淡然。
苏锦言接过帕子擦了脸,看着她微微笑了笑。
“素秋姐姐,以后若有什么事,不必瞒我。”
素秋端着铜盆的手微微一顿,水面晃了一下。
她垂下眼睫,声音平稳:“常在说什么呢,奴婢不懂。”
苏锦言盯着她看了两息,没有追问。
她接过干帕子擦手,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不懂也没关系。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是哪儿的人,只要你在这院子里一天,咱们就是一起的。”
素秋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她垂着头,声音照旧波澜不惊:“奴婢只是绛雪阁的宫人,没有别的来历。常在多虑了。”
苏锦言笑了笑,不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后院。
素秋站在原地,端着铜盆,目光落在苏锦言的背影上。
良久,她垂下眼,轻声自语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
然后端着水盆,转身出了屋。
迎春正好从膳房回来,端着早饭进门,看见苏锦言站在后院药圃旁发呆,便把碗碟搁好走过去。
“小姐,吃早饭了。您在想什么呢?”
苏锦言没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迎春,你说一个人在不在你身边,但一直在关注你,这算什么?”
迎春歪着脑袋想了想:“算……惦记?”
苏锦言低下头,看着药圃里那株白术,叶片被晨露洗得翠绿透亮。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迎春。
“那他惦记的,到底是我这个人,还是我肚子里可能有的东西?”
迎春愣住了,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小姐,您这话什么意思?”
苏锦言转过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没什么。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