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的声音还回荡在耳边,苏锦言却没再开口。
她把那句“已经泡汤了”咽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攥着被角把自己裹成了一团。
十四天。
系统说得明明白白,不是“可能”,是“预计”。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
想也没用。
坤宁宫。
晨起请安刚散,蒋婉清换下那身凤袍,穿了件家常的鹅黄对襟长衫,歪在贵妃榻上翻着一卷账册。
贴身女官春桃端了碗燕窝粥上来,搁在小几上,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娘娘,有件事……奴婢不知当不当说。”
蒋婉清翻账册的手没停:“说。”
“昨儿敬事房那边传出来的消息,陛下前几天翻了绛雪阁苏常在的牌子,昨晚……留宿了。”
账册翻页的动作顿了一瞬。
蒋婉清抬起眼,语气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苏常在?哪个苏常在?”
“就是临川来的那个,县丞的女儿,今年新入宫的。初选时贾嬷嬷夸过的那位。”
蒋婉清想了想,嘴角弯了弯:“哦,是她。本宫记得,请安那天见过,模样倒是干净。”
春桃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主子的表情:“娘娘,陛下这两回都是去的绛雪阁,这……”
“急什么?”蒋婉清端起燕窝粥喝了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一个从七品县丞的女儿,连个像样的娘家都没有,封了个末等常在住在那犄角旮旯里。陛下不过是图个新鲜,翻两次牌子罢了。后宫里哪年没有这样的事?”
春桃应了声“是”,但没退下。
蒋婉清瞥了她一眼:“还有话?”
“奴婢多嘴一句。”春桃压低了声音,“陛下这两年翻牌子的次数越来越少,上个月只去了贵妃和德妃那儿各一次。可这回,四天之内去了绛雪阁两趟,还留了一宿。这个频次……不太寻常。”
蒋婉清搅燕窝的银匙停了一下。
殿内安静了片刻。
她放下碗,擦了擦嘴角,语气依旧波澜不惊:“让人盯着就是了,不必大张旗鼓。一个常在,值不得本宫费心。”
“是。那娘娘打算让谁去盯?”
蒋婉清想了想:“让芷兰去吧,她宫里的人手多,安排个眼线方便些。”
春桃领命退了出去。
蒋婉清靠回榻上,目光落在燕窝粥的碗沿上,指尖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扶手。
一个常在而已。
她在这后宫坐了十年,什么样的新人没见过?得宠三个月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还少吗?
不过……
蒋婉清微微眯了眯眼。
四天两次,还留宿。
确实不像陛下的做派。
长春宫。
德妃周芷兰正在窗下绣花,一枝粉色的牡丹绣了大半,针脚细密得看不出接缝。
宫女秋月从外头快步走进来,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芷兰手里的绣针微微一偏,在花瓣边缘扎出了一个歪斜的针脚。
她看了看那个歪掉的针脚,轻轻“啧”了一声,拿小剪子把线剪断重来。
“皇后娘娘让我盯着绛雪阁?”
秋月点头:“春桃姐姐说的,让咱们安排个人到绛雪阁附近转转,看看那位苏常在每日都做些什么。”
周芷兰重新穿好针,绣了两下才开口:“那位苏常在,本宫前几日请安时跟她搭过话。”
“奴婢记得,娘娘还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体己话呢。”
“是啊。”周芷兰嘴角弯了弯,笑意不达眼底,“那丫头挺有意思的,客客气气的,一句实话都没说。本宫拉她的手,她就让本宫拉着,本宫说关心她,她就说谢谢。可该疏远的地方,一寸都没让。”
秋月愣了一下:“那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的意思是,一个县丞的女儿,刚进宫不到一个月,能有这份心思,不简单。”周芷兰把绣针插进针包里,抬起头,“不过也无所谓,简单不简单的,该盯还是得盯。你去安排吧,找个机灵的,别让人发现了。”
“是。”
秋月退出去后,周芷兰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出了一会儿神。
陛下四天去了两趟绛雪阁。
她在长春宫等了大半个月,等来的只有一次例行的翻牌。
一个常在,凭什么?
周芷兰垂下眼,手指抚过绣面上那朵歪了一针的牡丹。
无妨。
皇后让她盯,她就盯。
顺便也替自己看看,那位苏常在到底有什么本事。
绛雪阁。
苏锦言对这些一无所知。
她蹲在后院,正拿一根小竹签给白术周围的土松缝隙。
薄荷苗已经冒出了嫩芽,两瓣小小的叶子从土里探出来,嫩绿嫩绿的。紫苏也有了动静,土面微微隆起,看样子过两天就能破土。
她心里莫名踏实了些。
种东西就是这样,只要种子入了土,浇了水,晒了太阳,它就会长。不管外面刮风下雨,它该发芽还是发芽。
“小姐。”迎春从院门那边小跑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刚才我去膳房领份例的时候,在巷子口看见一个生面孔的宫女。”
苏锦言手上的动作没停:“什么样的?”
“穿浅绿宫装,梳着双丫髻,看着不像咱们这片的人。在巷子那头站了好一会儿,还往咱们院子这边张望呢。我多看了她两眼,她就走了。”
苏锦言把竹签插进土里,慢慢站起来。
“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这边平时连个鬼影都没有,突然冒出个人来,怪瘆人的。”
苏锦言拍了拍手上的土,面上不动声色:“可能是路过的,这边连着御花园,偶尔有宫人走巷子抄近道也正常。”
迎春半信半疑:“真的?”
“嗯。不过以后你出门,多留个心眼。看到生面孔就记下来,回来跟我说一声。”
“知道了。”
迎春去忙别的了。苏锦言站在药圃旁边,望着那堵隔开御花园的矮墙,面上的从容淡了下去。
路过的?
绛雪阁在宫城最西北的犄角旮旯里,左邻右舍都是空院子。这种地方,哪来的路可以“路过”?
她没有跟迎春说实话。
因为说了只会让迎春更紧张,而紧张没有用。
苏锦言回到屋里,关上门,坐在桌前。
桌上铺着一张纸,是她前几天默写的药材笔记。白术、薄荷、紫苏、金银花,每一味药的药性、用途、禁忌,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翻到空白的那一页,提笔写了两个字。
安胎。
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如果真的怀孕了,她需要什么?
在现代,验孕棒、产检、叶酸、b超,一整套流程下来,安安稳稳的。
在这里呢?
一个太医的一句话,就能决定她和孩子的命运。
苏锦言把纸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她不能提前让任何人知道。
在没有确认之前,不能。
确认之后……
她闭了闭眼,手不自觉地覆上小腹。
那里平坦如常,什么感觉都没有。
可系统说了,十四天后激活。
如果是真的。
在这后宫里,一个没有家世、没有靠山、没有位分的常在怀孕,和把一块生肉扔进狼群里有什么区别?
皇后会怎么想?贵妃会怎么想?德妃呢?淑妃呢?
十二年没有皇子。
这不是一个孩子的事,是一整盘棋。
苏锦言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先不想。
还有十三天。
十三天的时间,够她做很多准备。
夜深了。
绛雪阁安静得只剩下秋虫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轻轻弹拨一根细弦。
苏锦言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把被子掖了又掖,换了三个姿势,脑子里始终转个不停。
手又不自觉地贴上了小腹。
凉凉的。
什么感觉都没有。
正想着,隔壁素秋住的小耳房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苏锦言倏地睁开了眼。
那声音很细微,像是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窗棂,又像是布料蹭过墙面。
她侧耳细听。
沉默了几息后,那声音又响了一下。
然后是脚步声。
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不是从屋里传出来的。
是从院墙那边。
有人在翻墙。
苏锦言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手指攥紧被角,大气都不敢出。
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身,赤脚走到窗边,手指捏住窗纸的一角,轻轻撕开了一条缝。
月光下,后院的矮墙顶上,一个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紧接着,素秋房间的后门无声地开了。
苏锦言的瞳孔骤缩。
素秋走了出来,步履无声,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普通宫女。
墙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情况如何?”来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夜风吞没。
素秋的声音同样低:“一切如常,没有异动。”
“公公让我问,那位苏常在这几日可有什么不适?”
苏锦言的手指微微一颤。
公公?
哪个公公?
素秋答得简短:“没有。饮食正常,起居正常。”
“知道了。”黑影顿了顿,“上头的意思,盯紧了。有任何状况,第一时间回报。”
素秋点了下头。
黑影转身,脚尖一点墙头,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素秋站在原地听了片刻,确认四下无声后,转身回了屋。
后门合上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苏锦言松开窗纸,退回到床上,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咚咚响。
迎春就睡在外间,呼吸声均匀,显然什么都没听见。
苏锦言攥着被角,盯着黑暗中的某一点,脑子飞速运转。
素秋不是普通宫女。
深夜翻墙来的人,动作干净利落,不是寻常内侍。
“公公让我问”。
宫里能被称为“公公”、且能指挥这种人的,不多。
答案呼之欲出。
赵德全。
御前总管太监。
皇帝的人。
苏锦言缓缓闭上眼,把脸埋进枕头里。
素秋是皇帝安排在绛雪阁的人。
她入宫这半个多月,一直以为自己住在犄角旮旯里无人问津。
结果从一开始,她身边就有帝王的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