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透出一线鱼肚白,迎春就端着铜盆推门进来了。
“小姐,该起了。今儿头一回去坤宁宫请安,可不能迟。”
苏锦言睁开眼,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坐起来。
昨晚那道系统提示闹得她大半夜没睡踏实,翻来覆去琢磨“目标人物五百米”这几个字,越想越心慌。
不过天亮了,系统又安静了,她索性把这事先搁一边。
眼下最要紧的,是第一次请安别出岔子。
“素秋姐姐说辰时三刻到坤宁宫,路上要走小半刻钟,咱们得提前出门。”迎春一边说,一边从箱笼里翻衣裳。
素秋已经在外间候着了,听见动静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套叠得齐整的淡青色宫装。
“常在,这是内务府昨日送来的份例宫装,请安时穿这个。”
苏锦言接过来看了一眼,料子一般,但胜在干净整洁。
“素秋,请安有什么规矩?”
素秋语调平平的:“新人站在最末,点到名字行礼问安即可。皇后娘娘若问话,如实回答。若不问,全程不要开口。”
“还有呢?”
素秋停了一瞬,声音压低了些:“贵妃娘娘脾气不好,常在若被波及,万不可出声。”
苏锦言换好宫装,对着铜镜简单拢了拢头发。迎春又想给她上脂粉,被她摆手拦了。
“走吧。”
从绛雪阁到坤宁宫,要穿过两条长廊、一道月亮门、再绕过半个御花园。一路上陆陆续续有其他嫔妃的轿辇和宫人经过,看见苏锦言主仆三人步行,有的多看两眼,有的连眼皮都不抬。
迎春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小声嘀咕:“怎么别人都坐轿子,就咱们走路?”
素秋面不改色:“常在的份例没有轿辇。”
迎春噎住了。
到了坤宁宫,正殿的门大敞着,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
苏锦言低着头跟在素秋身后走进去,余光快速扫了一圈。
正殿宽敞明亮,紫檀雕花座椅分两列排开,上首的凤座空着,两侧已经落座了七八位嫔妃,品阶高的坐前排,品阶低的往后挪。
她在最末排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刚坐下,旁边就挤过来一个人。
“苏姐姐!”
沈芸娘一脸紧张地凑过来,声音压得极小:“你也来了!我还以为你住那么远会迟到。”
“差点。”苏锦言朝她笑了笑,“你呢,紧张吗?”
“紧张死了,手都在抖。”沈芸娘伸出手给她看,指尖确实在微微颤。
苏锦言握了握她的手:“别怕,跟着做就行。”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声高唱:“皇后娘娘驾到!”
殿内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
苏锦言抬起眼,看见一个身着明黄凤袍的女子从殿门外款步走入。
蒋婉清。
丞相之女,当朝皇后。
她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鹅蛋脸,柳叶眉,面容端庄秀丽,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头上的九尾凤钗在晨光中微微晃动,每一步都踩在一个节拍上,从容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声音温柔和煦,像三月的春风。
苏锦言跟着众人行礼起身,心里却飞速给这位皇后打了个标签。
笑容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是真的。
皇后落座,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在新人堆里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今日人倒是齐。”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闲适。
坐在右侧首位的一个女子立刻接话:“可不是么,新人都到了,倒是热闹。”
苏锦言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
穿一件藕粉织锦宫装,梳着飞仙髻,面容温婉,说话时嘴角始终带着笑,声音柔和得像泡在蜜水里。
那应该就是德妃周芷兰。
“说起来,还有几位新妹妹,本宫都还没认全呢。”德妃笑盈盈地回头看了一眼末排,目光在苏锦言和沈芸娘身上转了转。
皇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正要开口,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让让让让!贵妃娘娘来了!都让开!”
一个尖嗓门的宫女在外头嚷了一声,紧接着,一阵风似的,一个人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柳如烟。
镇国将军柳振之女,当朝贵妃。
她穿着一件大红织金宫装,头上插着赤金衔珠凤钗,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张扬劲儿。进了殿也不行礼,直接往左侧首位的椅子上一坐,翘着腿就端起了宫女递来的茶。
殿内安静了一瞬。
皇后的笑容纹丝不动,只是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贵妃来了。”
柳如烟吹了吹茶沫子,抬眼看了皇后一眼:“嗯,来了。路上碰见三丫头非要我看她新画的画,耽搁了。”
“贵妃疼爱三公主,本宫自然理解。”皇后的语气温和得不像在生气,“只是请安的规矩,太后娘娘定下的,总不好叫新人们看了笑话。”
柳如烟“哧”地笑了一声:“新人看笑话?她们敢?”
她大剌剌地往后一靠,目光扫向末排那些新面孔,似笑非笑:“你们谁敢笑话本宫?站出来让本宫瞧瞧。”
没人吭声。沈芸娘吓得差点缩到苏锦言背后去。
德妃赶紧笑着打圆场:“贵妃姐姐说笑了,新妹妹们头一回请安,哪里懂这些。皇后娘娘也是关心姐姐,怕太后知道了心疼您。”
柳如烟看了德妃一眼,嘴角一撇,没再说什么。
皇后也不追究,端着茶盏微微笑了笑,像是这插曲根本没发生过一样,转头吩咐身边的女官开始点名。
苏锦言低着头,心里飞速记录。
皇后,面上温和,心里冒火,但忍功一流。贵妃,真性情,不按规矩来,但不阴。德妃,和稀泥高手,两边讨好,滴水不漏。
女官点到她的名字时,她规规矩矩上前行礼。
“臣妾苏氏,见过皇后娘娘,愿娘娘凤体康健。”
皇后扫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像看一朵路边的野花,点了下头就过了。
苏锦言退回去,心下反而松了口气。不被注意就好。
请安散了之后,众人陆续离开。苏锦言正准备跟沈芸娘一道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这位妹妹留步。”
苏锦言回头,看见德妃周芷兰笑吟吟地朝她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宫女。
“妹妹是临川来的苏常在吧?”德妃拉住她的手,语气亲热得像认识了十年,“本宫方才就注意到你了,生得真是好模样,怎么才封了个常在?”
苏锦言微微欠身:“德妃娘娘过奖了,臣妾出身微末,能入宫已是天恩。”
“瞧你说的,什么出身不出身的,进了宫都是一家人。”德妃拍了拍她的手背,关切地问,“你住在绛雪阁?那地方偏得很,缺什么短什么尽管来找本宫,千万别跟姐姐客气。”
苏锦言笑着应了,心底却亮起了一盏警灯。
太热情了。
一个德妃,对一个刚入宫的末等常在嘘寒问暖、拉手叙旧,图什么?
“多谢德妃娘娘关怀,臣妾记下了。”她语气恭敬又疏离,不冷不热地画了条线。
德妃似乎没察觉异样,笑着放开她的手:“去吧,路上当心。”
苏锦言告退,快步离开。
走出坤宁宫的月亮门,沈芸娘追上来,一脸复杂:“苏姐姐,德妃娘娘跟你说什么了?”
“嘘寒问暖。”苏锦言脚步不停。
“她对你好好啊,又亲切又温柔。”
苏锦言没应声,走了十几步才低声开口:“芸娘,你见过什么人会对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那么好?”
沈芸娘愣了一下:“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苏锦言加快了脚步,“只是提醒你,后宫里主动凑上来的好意,十成里有九成得掂量掂量。”
沈芸娘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闷头跟上。
回到绛雪阁,苏锦言换下宫装,坐在窗前,脑子里把今早见到的人过了一遍。
皇后,笑面虎,城府极深。贵妃,真性情,有底气,不好惹但也不会暗地里害人。德妃,最危险,笑面刀,主动接近新人一定有目的。
还有一个人,存在感很低,但苏锦言注意到了。
淑妃陈玉婷。
她全程坐在右侧第二把椅子上,穿一件素净的月白宫装,面色苍白,偶尔咳嗽两声,几乎没开过口。但苏锦言分明看见,在柳贵妃和皇后交锋的时候,淑妃的目光从茶盏上方掠过,冷冷地扫了全场一圈。
那眼神不像一个病弱的妃子,倒像一个坐在棋盘外的人,在数棋子。
正想着,迎春匆匆忙忙从外头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
“小姐!奴婢去膳房领份例的时候,听那边的小太监说了,今晚陛下要去长春宫德妃那里!”
苏锦言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去德妃那里,跟她八竿子打不着,好事。
“知道了。”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脑海中却毫无预兆地响起了那道冰冷的电子音。
“目标人物当前位于勤政殿,距宿主三百八十米,正在接近中。”
苏锦言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刷地变了。
迎春吓了一跳:“小姐?怎么了?”
苏锦言攥紧了椅子扶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迎春,你刚才说陛下今晚去德妃那儿,是今晚对吧?”
“对啊,今晚。”迎春一脸茫然,“可现在才午后,陛下应该在前朝批折子……小姐,您脸色怎么这么白?”
苏锦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三百八十米,正在接近。
什么叫正在接近?
“迎春,关门。”她声音发紧,“把后院的门也关上。”
“啊?大白天关门?”
“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