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尚仪局的名册正式下发。
二十四名留用秀女的位分、住处、份例,全部由贾嬷嬷亲自定夺。
名册被贴在偏殿门口的影壁上,秀女们一窝蜂围了上去。
苏锦言没挤。
她站在最后头,等人群散了大半才慢慢走近。
目光从上往下扫。
最高的位分是“贵人”,只有两个名字,其中一个是那位京兆尹的千金韩玉珠。往下是“常在”,密密麻麻排了一长串。
苏锦言在最末尾找到了自己。
常在。
全场最低位分。
她心口一松,差点当场笑出声。
沈芸娘从人群里挤出来,一脸复杂地看着她:“苏姐姐,你也是常在?”
“嗯。你呢?”
“美人。”沈芸娘声音小小的,像是不好意思说。
苏锦言愣了一下。美人比常在高两级,算是中等偏上了。
“恭喜你。”苏锦言真心实意地笑了。
“可你明明被嬷嬷夸过,怎么才是常在?”沈芸娘替她不值。
苏锦言心说嬷嬷夸归夸,我出身搁那儿呢,从七品县丞的女儿,能给个常在已经算看得起了。
但她嘴上只是轻描淡写:“出身摆在那儿,也正常。”
沈芸娘还想说什么,旁边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冷笑。
韩玉珠捏着帕子从影壁前走过,目光掠过苏锦言时微微顿了一下。
“常在?”她嘴角弯了弯,没多说,带着丫鬟走了。
那语气里的轻慢,连迎春都听出来了,当即涨红了脸。
苏锦言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入宫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当天上午,二十四名新人从宫门鱼贯而入,由宫中内侍和女官分别引领,各去各的宫所。
领苏锦言去住处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太监,白净脸,吊梢眼,一身靛青宦服,走路的时候手揣在袖子里,拂尘夹在腋下,脚步快得像在赶集。
“苏常在是吧?”小太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语调懒洋洋的,“跟上。”
苏锦言和迎春小步快走才勉强跟住。
穿过两道宫门、三条甬道,越走越偏。路两旁的宫殿从飞檐翘角变成了矮墙灰瓦,最后连铺路的石砖都变得坑坑洼洼。
迎春低声嘀咕:“这是往哪儿走呢?怎么越走越荒……”
小太监听见了,脚步不停,嘴角一扯:“绛雪阁。在西北角上,离御花园近。”
听着挺好,“离御花园近”。
但到了地方一看,苏锦言就明白“近”字怎么个近法了。
绛雪阁在宫城最西北的犄角旮旯里,离御花园的距离是近,但隔着一堵高墙和一条窄巷子,根本看不见花园的影子。
院门是旧木门,漆皮斑驳得像生了癣。院子不大,杂草从砖缝里蹿出来,墙角堆着几块碎瓦。正房倒是齐整,但一看就是许久没人住了,窗纸发黄,门环锈迹斑斑。
小太监在门口站住,手一摊:“到了。苏常在的份例每月由内务府派人送来,有什么缺的跟我说也行,不过能不能办成,那得看情况。”
“辛苦公公了。”苏锦言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
小太监接过掂了掂,眉毛挑了一下,态度肉眼可见地松了两分:“得嘞。苏常在,您先收拾着,有事叫人来前边传话就行。”
他拢了拢袖子,带着身后的小内侍走了。
迎春望着那扇破院门,终于绷不住了:“小姐!这也太寒酸了吧!连个伺候的人都没见着!比咱家在临川的院子还破!”
话音未落,正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宫女走了出来。她穿着浅蓝色的宫装,头发梳得板正,面容清冷,看见苏锦言后微微屈膝,动作中规中矩。
“奴婢素秋,原是绛雪阁的留守宫人,往后伺候苏常在。”
声音不大,语调平得像一碗白水。
迎春打量了她一眼,试探着问:“素秋姐姐,这院子里就你一个人?”
“嗯。”素秋面无表情,“绛雪阁空了三年了,上一位主子移去了别处。奴婢一个人看着院子。”
迎春咋舌:“三年?怪不得院子里草都长这么高了。”
素秋没接话,只是侧身让开门:“常在请进。”
苏锦言迈进正房。
屋里比外面好些,虽然陈设简陋,但桌椅板凳都擦得干净,被褥也是新换的,叠得齐齐整整。角落里一只粗瓷花瓶,插着一枝半干的桂花。
素秋跟在身后解释:“内务府昨日送了一套新被褥和日常用度来。份例不多,但大手大脚的日子过不上,省着用倒也不缺。”
苏锦言点了点头,推开后门走到院子里。
后院比前院还小,被一堵矮墙围着,靠墙根有一小片空地,土翻过但荒着,几株枯黄的草从土里冒出来,东倒西歪。
“这是什么?”
素秋跟出来看了一眼:“以前的主子喜欢种花草,后来人走了就荒了。”
苏锦言蹲下来,拨开枯草仔细看了看。泥土虽然板结了,但颜色深,质地松,是养过的熟土。
她伸手捏了一撮土在指间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
素秋站在旁边,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这位新主子,蹲在地上闻土是在做什么?
苏锦言站起来拍了拍手,眼睛亮了一下:“素秋,这块地能种东西吗?”
“能倒是能。常在想种什么?”
“药草。”苏锦言弯了弯嘴角,“金银花、薄荷、紫苏之类的,不费事,又实用。”
迎春从正房探出头来:“小姐,您这是又犯老毛病了?在临川您就种了满院子药草,到了宫里还种?”
“种。”苏锦言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屋里走去,语气里带着点轻快,“这地方清静、偏僻、没人来,再种上一院子药草,完美。”
迎春无奈地摇头,转去收拾行李了。
素秋站在原地,看着苏锦言的背影,微微拧了拧眉。
来绛雪阁三年,她见过一个被贬来的嫔妃天天以泪洗面,见过一个被遗忘的贵人日日对着镜子发呆。
没见过哪个刚入宫的新人,到了这种鬼地方,第一件事是蹲在后院研究土质。
这位苏常在,跟别人不太一样。
入夜。
绛雪阁安静得只剩下虫鸣。
苏锦言躺在有些硬的床榻上,身上盖着新被褥,闻着淡淡的皂角味儿,脑子飞速转着。
常在。最低位分。最偏僻的宫殿。前后左右没有邻居。一个冷淡但本分的宫女,一个跟来的丫鬟。
完美。
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制的。
她在心里盘算:按大齐的规矩,嫔妃到了二十五岁,若无宠幸,可自请出宫。她今年十七,也就是说,只要熬八年,就能回家。
八年。
她可以用这八年把后院那块地种满药草,没事研究研究草药配方,安安静静地当个隐形人。等到了年纪,递个折子,求个恩典放出去。回临川,开个药铺,养老送终。
多好啊。
苏锦言翻了个身,嘴角翘了起来。
然后她脑海里“叮”了一声。
那道沉寂了几天的电子音再次响起,冰冷刻板,不容忽视。
“触发条件提醒:宿主当前距离目标人物五百米,建议接近。”
苏锦言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猛地坐了起来,在黑暗中瞪大了眼。
五百米?目标人物?
什么目标人物?
别来沾边!
隔壁迎春被动静惊醒,披着外衣推门进来,一脸困惑:“小姐?又怎么了?”
苏锦言死死攥着被角,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迎春,你知道绛雪阁往东五百米是什么地方吗?”
迎春茫然地摇头:“不知道啊,明天问问素秋?”
苏锦言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用问了,我猜到了。”
迎春更懵了:“什么?”
苏锦言闭上眼,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五百米,宫城西北角往东五百米。
那个方向,是乾清宫。
皇帝寝宫。
迎春见她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小姐,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苏锦言缓缓睁开眼,声音沉沉的:“迎春,我突然觉得,我那个安安稳稳过八年的计划,可能要泡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