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手忙脚乱地去关门,苏锦言站在屋里,盯着虚空中那行只有她能看见的提示。
“目标人物距宿主三百五十米。”
“三百二十米。”
“三百米。”
苏锦言额角开始冒汗。
然后,数字停住了。
“目标人物已停止移动,当前距宿主二百八十米。”
苏锦言等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数字再没变过。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腿一软,扶着桌沿坐了下来。
应该是去御花园了。绛雪阁跟御花园只隔一堵墙,二百八十米,正好是御花园偏西那一片的距离。
没有朝她来。
虚惊一场。
迎春关好门回来,一脸不解地看着她:“小姐,到底怎么了?”
“没事,我想岔了。”苏锦言平复了一下心跳,站起身来,“走,去后院。”
迎春更懵了:“您不是刚说关门吗?”
“后院在院子里头,不出门就行。”苏锦言已经换了双旧布鞋往外走,“我前两天让素秋帮我找的种子到了没有?”
后院那块荒了三年的地,苏锦言前两天已经翻过一遍。今天素秋从膳房那边讨来了几粒薄荷和紫苏的种子,用旧帕子包着搁在矮墙根底下。
苏锦言蹲下来,一粒一粒地把种子按进松好的土里。
这是她前世在学校药圃里干过无数遍的活儿,手指翻土、挖坑、点种、覆土、压实,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做起来甚至有点享受。
泥土的气息钻进鼻腔,潮润而踏实。
她正埋头干活,目光忽然被墙根的一丛杂草吸引了。
严格说来那不是杂草,而是一株被野草盖住的矮生植物,叶片椭圆,边缘带锯齿,叶背泛着银灰色的细绒毛。
苏锦言的手停住了。
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杂草,凑近看了又看,又揉了片叶子放在鼻尖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苦香。
“白术?”她喃喃出声。
这不是普通的白术,是野生的,而且至少长了两三年。前任主子种花草的时候可能无意间带进来的种子,没人管,反而自己扎了根。
白术,健脾益气,安胎。
她前世在中药课上学过,这东西在现代药房里不算稀罕,但在古代,品质好的野生白术可不多见。
“得好好护着。”苏锦言自言自语,开始清理白术周围的杂草。
她蹲得太投入,连矮墙那边传来的脚步声都没留意。
绛雪阁跟御花园只隔着一堵矮墙和一条窄巷。墙不高,大约一人多,但从两边都看不到对面的情况。
巷子那头,脚步声由远及近,稳而沉。
苏锦言听见了,以为是素秋或者迎春绕过来,头也没抬:“帮我把墙角那把小铲子递过来。”
没人应声。
脚步声停了。
苏锦言又说了一遍:“铲子,就在你脚边,小的那把。”
然后一只手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净齐整,指腹上有一层薄茧。
那只手握着她要的铲子,递到她面前。
苏锦言下意识接过来,抬起头想说声谢,嘴刚张开,整个人僵住了。
面前站着一个人。
玄色常服,金线暗纹,腰间系着一枚白玉佩,身量极高,肩背如松柏般挺拔。从她蹲在地上的角度仰头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线条凌厉的下颔,然后是薄唇,高挺的鼻梁,最后是一双深不见底的丹凤眼。
那双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什么表情,像在看一件新奇的物什。
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个穿宦官服的老者垂手而立,目不斜视。
苏锦言脑子里轰地炸开。
玄色常服配金线暗纹,白玉佩上刻着五爪龙纹,身后跟着的分明是御前总管太监。
皇帝。
她让皇帝给她递了把铲子。
苏锦言手里的铲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站起来行礼,但蹲得太久腿发麻,猛地一起身膝盖发软,身体往前一歪。
幸好她反应快,一手撑在地上稳住了,然后以一种极不优雅但至少没摔倒的姿势,跪了下去。
“臣、臣妾苏氏,叩见陛下!臣妾不知圣驾至此,冒犯天颜,万死!”
声音都在抖。
头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深冬的涧水,冷而清。
“你是哪个宫的?”
“回陛下,臣妾住绛雪阁,是……是今年新入宫的常在。”
沉默了两息。
“一个常在,大白天蹲在泥地里刨土?”
苏锦言额头触着地面,脑子飞速运转。据实说、别撒谎、越简单越好。
“臣妾……在种药草。”
“药草?”
“是。薄荷、紫苏之类的,能入药,也能泡茶。后院这块地荒着可惜了,臣妾想……想种些实用的。”
又是一阵沉默。
苏锦言跪在地上,后背的汗把里衣浸湿了一层。
然后她听见头顶那个声音说了一句她完全没料到的话。
“起来吧。地上凉。”
苏锦言愣了一瞬,慢慢抬起头。
永熙帝沈墨寒站在花丛旁边,逆光看不太清表情,但似乎并没有生气。
他的目光落在她满是泥巴的手上,微微停了一下,随即移开。
“种药草倒是头一回听说。”他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宫里的御花园花匠都不够你使?”
苏锦言站起来,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答:“御花园的花匠是给花木看的,臣妾种的是草药,不好劳烦他们。而且自己动手,也踏实些。”
沈墨寒没再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后院那块翻过的土地,又扫过墙角那株野生白术,最后落回苏锦言身上。
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素面朝天,青色宫装,袖口挽起来露出半截手腕,指甲缝里全是泥。
满后宫的嫔妃,争奇斗艳,想方设法往他跟前凑。这个倒好,蹲在犄角旮旯里种地,还使唤他递铲子。
沈墨寒眉尾微微动了一下,转身走了。
赵德全跟在后头,经过苏锦言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但没说什么,紧跟着皇帝消失在巷子尽头。
苏锦言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心脏擂鼓似的在胸腔里狂跳。
她刚才让皇帝给她递铲子。
她蹲在泥地里,满手泥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可能还沾着土。
然后她让皇帝。给她。递了把铲子。
苏锦言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完了。彻底完了。不出头的计划全泡汤了。
正绝望着,巷子那头又传来脚步声。
苏锦言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
这回回来的不是皇帝,是赵德全。
老太监不知什么时候折了回来,步履不疾不徐,走到矮墙这边,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齐整的帕子,递了过来。
“姑娘满手泥,陛下说让你擦擦。”
苏锦言机械地伸手接过,还没来得及说谢,赵德全已经转身走了,身影拐过巷角,没了。
苏锦言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
白色素缎,触手滑凉,角上绣着细密的暗纹。
她翻过来对着光仔细看了一眼,手指倏地一僵。
暗纹是五爪金龙。
迎春从正房探出脑袋,看见苏锦言坐在地上发呆,手里攥着一方不知道哪来的帕子,满脸都写着“大难临头”四个字。
“小姐?您怎么坐地上了?谁欺负您了?”
苏锦言慢慢把帕子折好,塞进袖中,抬起头看着迎春,表情复杂到无以复加。
“迎春,你说……让皇帝给你递铲子,算不算大不敬?”
迎春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恐惧。
“小姐,您说什么?!皇帝?什么铲子?!”
苏锦言闭上眼,声音飘忽得像在说梦话:“他还让人给我送了条帕子,上面绣着龙。”
迎春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形,半天合不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