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驿馆的院子里就乱成了一锅粥。
丫鬟们端着铜盆进进出出,各房秀女的梳妆声、首饰碰撞声、低声交谈声搅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淡不一的脂粉香。
迎春把一件鹅黄色素面襦裙铺在床上,欲言又止:“小姐,要不还是换那件藕粉的?”
“不换。”苏锦言坐在铜镜前,拿湿帕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两把,连粉都没上,“就这件。”
“可这件是您平常在家穿的,连朵绣花都没有……”
“没绣花才好。”苏锦言站起来,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把头发简简单单挽了个低髻,插了根最素的银簪,“今天初选,满屋子都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我越朴素越不起眼。”
迎春看着镜子里的人,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想说,小姐您长那张脸,穿麻布都不起眼不了啊。
辰时刚过,宫里来了四辆马车,把驿馆里的秀女分批接走。苏锦言和何秀女、方秀女坐在最后一辆里,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往北。
车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苏锦言瞥见宫墙的一角,朱红色的墙面在晨光下泛着冷光,高得看不见顶。
何秀女紧张得攥着帕子不停绞,压低声音问:“苏姐姐,你怕不怕?”
“怕。”苏锦言老实回答。
“你倒实诚。”何秀女苦笑了一下,“我爹说了,进了宫别多话、别多看、别多想。可我一紧张就管不住嘴。”
方秀女在旁边轻声道:“到了殿上少说话就行。嬷嬷们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就别吭声。”
马车在一处侧门停下。
一个穿青灰袍的宫女领着她们穿过两道门,经过一条长到看不见头的甬道,最后拐进一座偏殿。
殿内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排成几列。苏锦言粗粗一数,大约七八十人,个个衣衫鲜亮、钗环精致,跟她比起来,她这身打扮简直像是来干粗活的。
“站好了。”一道沉稳的女声从殿前传来。
苏锦言抬眼看过去。
正前方的高台上放着一把太师椅,椅子空着。台阶下站着一个五十上下的嬷嬷,身量不高,面色严肃,穿一身绛紫色宫装,腰间别着一串宫牌。
嬷嬷目光如刀,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开口道:“咱家是尚仪局掌事嬷嬷贾氏,奉太后娘娘懿旨主持今年初选。丑话说前头,选秀选的是品行仪态,不是花街选美。谁要是觉得涂脂抹粉就能进得了宫,趁早省省。”
殿里一下子安静得针落可闻。
嬷嬷身后的两个女官各执一册名簿,开始点名。
被点到的秀女上前行礼、报家世、由嬷嬷过目。
苏锦言站在靠后的位置,默默观察。
前排的高门贵女大多仪态从容,行礼标准,问答得体。偶尔有紧张到声音发抖的,贾嬷嬷也不多说,只微微摇头,女官便在名簿上画一笔。
“韩玉珠。”
一个身量高挑的姑娘从前列走出来。
苏锦言注意到她了。倒不是因为她穿得多出挑,而是这姑娘从进殿起,下巴就没低下来过。
鹅蛋脸,柳叶眉,一身桃红织金长裙,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的步摇,行礼时腰弯到恰到好处,既恭敬又不显卑微。
“民女韩玉珠,京兆尹韩大人嫡女,年十六。”
贾嬷嬷点了点头:“嗯,还算规矩。退下。”
韩玉珠退回队列,嘴角微微上翘。她的丫鬟在旁边小声道:“小姐,嬷嬷夸您了。”
韩玉珠没应声,目光不经意地往后扫了一圈。
都是些什么人,穿得珠光宝气的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不过无所谓,她爹是京兆尹,外祖家跟蒋皇后沾着亲,这后宫的门,她迈进去只是第一步。
名簿一页一页地翻。终于翻到了最后几排。
“苏锦言。”
苏锦言深吸一口气,低头走上前。
她刻意放慢了步子,微微佝着肩,力图让自己显得普通再普通。
然而她一走出队列,旁边有人轻“咦”了一声。
贾嬷嬷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这丫头,素面朝天。
没涂脂粉,没戴首饰,头上就一根银簪子,身上穿的那件鹅黄襦裙洗得快褪色了。
可偏偏就这副寡淡打扮,往人堆里一站,反倒把前头那些浓妆艳抹的全压了下去。
五官生得干干净净,眉目间透着一股清正气,不妖不媚,素得像深山里刚开的一枝白兰。
贾嬷嬷在尚仪局待了三十年,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此刻却禁不住多看了两眼。
“哪家的?”
苏锦言屈膝行礼,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民女苏锦言,临川县县丞苏怀安之女,年十七。”
殿里起了一阵窸窣的议论声。
县丞?从七品的县丞?这种芝麻小官家的女儿也能来选秀?
韩玉珠站在队列里,听到“县丞”二字,原本端着的嘴角微微一撇。
就这出身?也配站在这大殿上?且慢,这张脸怎么回事?什么都没涂,比自己早起一个时辰精心妆扮的效果还好?
她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的烦躁。
贾嬷嬷却没理会那些议论,上上下下打量了苏锦言一圈,忽然开口:“素面来的?”
苏锦言心里咯噔一跳,面上恭恭敬敬:“回嬷嬷的话,民女出身寒微,没有什么好脂粉,怕劣质的东西上了脸反而不敬,便没敢用。”
贾嬷嬷沉默了两息,冷不丁冒出一句:“倒是个实诚的。”
苏锦言瞳孔微缩。
完了。
她费尽心思想当个透明人,结果这位嬷嬷在七八十个秀女面前点了她的名、夸了她的人,比她自己上去跳一段舞还招眼。
“退下吧。”贾嬷嬷摆了摆手。
苏锦言退回队列,感觉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后背上。
何秀女在她旁边小声道:“苏姐姐……你方才好厉害,嬷嬷都夸你了!”
苏锦言笑容僵硬:“嗯。”
她一点都不想被夸。
初选进行到大半,贾嬷嬷身后的帷幕忽然动了一下。
苏锦言余光捕捉到一个细节:贾嬷嬷的腰微微弯了一瞬,随即又迅速站直。
帷幕后头有人。
而且是贾嬷嬷需要弯腰的人。
殿内大多数秀女没注意到这个变化,但苏锦言的心提了起来。
能让主持选秀的掌事嬷嬷下意识弯腰的,身份怕是不低。
初选临近尾声时,贾嬷嬷宣布:“诸位秀女稍候,由尚仪局女官引领,依次从殿前经过,行大礼拜谢。”
秀女们依序走到殿前高台下方,面朝上首行拜礼。虽然太师椅上没坐人,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帷幕后头一定有贵人在看。
轮到苏锦言时,她走到高台下方五步处,正要屈膝。
脚下猛地一绊。
裙角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苏锦言身体前倾,重心瞬间不稳。在这个角度摔下去,那就是当着满殿的人扑倒在地,颜面尽失。
她余光一扫,看到了身后那只踩在她裙角上的绣花鞋。
桃红色的。
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不能摔。
前世解剖课站一整天练出来的腿劲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她左脚微移半步,借重心偏转之势,顺着前倾的方向直接跪了下去,双手交叠,额头触地,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大拜礼。
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像事先排练过一百遍。
殿内安静了一瞬。
贾嬷嬷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帷幕后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苏锦言额头触着冰冷的金砖,后背沁出一层细汗,但呼吸控制得极稳。
三息后,她起身,退步,归队。
动作标准到挑不出一丝毛病。
身后那只桃红绣花鞋的主人已经无声无息地挪开了。
韩玉珠快步回到自己位置,心跳得厉害,面上维持着若无其事的神色。
怎么没摔?那个角度、那个力道,换任何一个人都该摔个狗啃泥。她怎么能在那种情况下行出一个挑不出毛病的大礼?
她攥着袖口,指甲掐进掌心里。
一个县丞的女儿,凭什么?
初选结束。
贾嬷嬷手里的名簿上,七十八个名字被划掉了大半,最终留下了三十二个。
苏锦言的名字赫然在列。
秀女们被领到偏殿后方的一排厢房里等候最终结果。苏锦言挑了个角落坐下,端着茶盏,一口都喝不下去。
低调。
她穿了最素的衣裳,用了最旧的簪子,连粉都没敢擦,结果呢?被嬷嬷当众表扬,还被人使了绊子,莫名其妙行了全场最亮眼的一个礼。
越想低调就越高调,老天爷是成心跟她过不去。
一个穿月白襦裙的姑娘端着茶盏挪了过来,怯生生地坐在她旁边,犹豫了半天才张口:“苏姐姐?”
苏锦言转头看她。
姑娘长得柔和,鹅蛋脸,圆眼睛,带着一股天然的温和气质,紧张得耳朵尖都泛了红。
“我叫沈芸娘,家父是青州通判。”姑娘声音细细的,“方才在殿上,你那个礼行得真好。”
“侥幸罢了。”苏锦言笑了笑。
沈芸娘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门:“苏姐姐,你方才被绊那一下,我看见了。是你前头那个穿桃红裙子的姑娘。”
苏锦言端茶的手顿了顿:“嗯,我知道。”
“你不生气?”沈芸娘瞪大了眼。
“生气有什么用?”苏锦言喝了口茶,“我又没摔着。倒是她,当着尚仪局嬷嬷的面使这种手段,万一被人看出来,吃亏的是她自己。”
沈芸娘怔了怔,随即像是被这份从容感染了,绷着的肩膀悄悄松了下来:“苏姐姐,你真沉得住气。我方才紧张得差点忘了行礼的顺序。”
两人正说着,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女官快步走进厢房,手里捧着一份名册,面无表情地宣读最终留用名单。
三十二人里,最终留下了二十四人。
“苏锦言。”
“沈芸娘。”
两个名字一前一后被念出来。
沈芸娘紧紧攥住了苏锦言的袖子,掌心全是冷汗。
名册宣读完毕,女官收起名簿转身离开。厢房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欢喜有人愁,被刷下来的秀女红着眼眶往外走,留下来的也没好到哪儿去,个个面色复杂。
沈芸娘却突然凑到苏锦言耳边,声音压得极小:“苏姐姐,你知道吗?我听说那位贾嬷嬷是太后身边的人。被她当众点名夸过的,十有八九会被分到好去处。”
苏锦言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
好去处?
她不要好去处啊!
她要冷宫!
沈芸娘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眼里闪着光:“苏姐姐,说不定你会被分到离皇上很近的宫殿呢。”
苏锦言攥着茶盏,笑容僵在嘴角:“芸娘,你觉得离皇上近,是好事吗?”
沈芸娘歪头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难道不是吗?”
苏锦言望着窗外高耸入云的宫墙,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