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等等!
苏锦书红着眼从大门里追了出来。
十四岁的少年穿一身半旧的青衫,跑得太急差点绊在门槛上。他冲到马车前,一把抓住车帘,指节攥得发白。
苏锦言昨夜几乎没合眼,眼底隐约有青影,但看见弟弟这副样子,还是弯了弯嘴角:慢点跑,摔着怎么办?
苏锦书咬着嘴唇不说话,眼眶越来越红。
别哭。苏锦言伸手揉了揉他脑袋,大男子汉呢。
我没哭!苏锦书吸了下鼻子,声音却在抖,姐,你等我。三年后秋闱,我一定考到京城去找你。
苏锦言看着他: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苏锦书梗着脖子,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要考进士,当大官,把你从宫里接出来!谁也别想拦我!
少年人嗓音还带着些稚嫩,眼神却倔得像块石头。
苏锦言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心疼,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好。那你把今天说的话记牢了,回去好好念书,别偷懒。
我什么时候偷懒过!
马车后边,苏怀安扶着哭肿了眼睛的林氏站在台阶上。他一手揽着妻子,一手朝马车的方向挥了挥,嘴张了好几回,最后只挤出四个字:路上当心。
爹,娘,保重身体。苏锦言朝他们深深点了下头。
车夫一扬鞭,马车缓缓动了。
苏锦书松开车帘,站在原地目送。
苏锦言掀开后窗帘子最后看了一眼——少年立在门前,背脊挺得笔直,早晨的光打在他身上,倔强得像棵小树。
迎春低声道:少爷真的会来吗?
苏锦言放下帘子:他说到做到。
马车一路向北。出了临川地界,沿官道走了三天,在州驿接上了另外两辆车。同行的是附近几县选上来的秀女,加上苏锦言一共五人,分坐三辆马车。
过了州界,路上的姑娘们开始串车闲聊。
苏锦言的马车里先后挤进了两个秀女。一个姓何,明安县县令之女,圆脸杏眼,嘴快得像连珠炮。另一个姓方,州学教谕之女,文文静静,话不多。
何秀女一坐稳就压低了嗓门:苏姐姐,你知不知道这次选秀的规模有多大?
苏锦言递了杯水给她:有多大?
上百人!何秀女竖起手指比了比,光京城就报了好几十号人。我爹跟我说了,太后这回铁了心要大选,全是为了一件事。
方秀女细声接话:皇嗣。
何秀女连连点头:对!就是这个。苏姐姐你想啊,当今圣上登基十二年了,后宫那么多嫔妃,愣是一个皇子都没有。三位公主倒是生了,可全是妃嫔所出,皇后膝下干干净净。朝堂上天天有人上折子催过继,太后能不急吗?
苏锦言端着水杯没喝,仔细听着。
那后宫里头谁说了算?她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何秀女来了精神:那还用说?蒋皇后呗。丞相蒋庭之的嫡女,嫁给皇上足足十年了,后宫大小事务都在她手里攥着,连太后有时候都要给她几分面子。
方秀女轻轻补了一句:还有柳贵妃。镇国将军柳振的女儿,膝下有位三公主。据说性子跋扈得很,在宫里头横着走,连皇后都不怎么放在眼里。
何秀女朝苏锦言凑近了些:所以啊苏姐姐,皇后和贵妃,那是后宫里最大的两尊佛。像咱们这种小地方官的女儿,进了宫估计就是排在最末等的小常在,见她们一面都难。
苏锦言微微点头,没多说什么。
但她脑子里已经飞速把这些信息归拢了一遍。
皇后蒋氏,丞相之女,掌后宫大权,无子。贵妃柳氏,将军之女,有一位公主。皇帝十二年无皇子。
再加上昨夜系统那半截提示音……
她把杯中的水一口喝尽,心沉了又沉。
第七天,车队抵达京城外的官驿驿馆。
驿馆不算大,但比一路上歇脚的驿站强了不少,每人分到一间独立房间。先一步到的秀女已经不少了,院子里三三两两,锦衣罗裙,珠钗环佩,看着就跟苏锦言她们不是一个档次。
苏锦言正带着迎春往分好的房间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哟,这就是临川来的?
苏锦言脚步一顿。
回头一看,一个穿着水红锦缎长裙的年轻女子立在廊下,手里捏着帕子,目光从苏锦言头顶扫到脚底,最后落在她那件半新不旧的素色襦裙上,嘴角弯出一个弧度。
我还当是哪儿来的呢,看这身打扮,是县丞家的姑娘吧?她笑了一声,扭头对身后的丫鬟说,你看这料子,咱家做抹布都嫌粗。
丫鬟捂着嘴窃笑。
迎春气得攥紧了拳头:你怎么说话呢!
苏锦言抬手压住迎春,面色不变: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那女子扬了扬下巴:我姓周,家父兖州知府。
苏锦言点头:原来是周姐姐。
哟,还挺会叫人。周秀女拿帕子扇了扇,我劝你一句,进了宫可别穿这身。宫里的宫女穿得都比这齐整,到时候分不清谁是主子谁是下人,可就难看了。
她身后的丫鬟又笑出了声。走廊上几个秀女都朝这边看过来。
苏锦言不紧不慢地开口:周姐姐提醒得对,我这一身确实不怎么样。
周秀女一愣,没想到她这么大方地认了。
苏锦言接着说,语气平平淡淡的:不过我听说宫里选秀看的是品貌德行,不看衣裳。太后若是按料子挑人,那选的是绸缎庄,不是秀女了。
周秀女脸色一变。
苏锦言又微微笑了笑:倒是周姐姐这身水红锦缎,听说跟宫里嬷嬷们穿的颜色挺像的。到时候进了宫被人认错了辈分,那可真是尴尬。
走廊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没忍住,地笑了出来。
周秀女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又说不出什么来,狠狠瞪了苏锦言一眼,甩着帕子走了。
迎春在后头小声嘀咕:这种人就是欠怼。小姐,太后身边嬷嬷们真穿那个颜色吗?
苏锦言推开房门,声音很平:我哪儿知道。蒙的。
迎春:
进了屋子,关上门,迎春一屁股坐到凳上:小姐,这才到驿馆就有人找茬了,进了宫可怎么办?
苏锦言坐到桌前倒水:她一个知府的女儿,进了宫排位也高不到哪儿去。找我的麻烦,不过是想找个比她还低的人踩两脚,显显自己罢了。不值当放在心上。
迎春气鼓鼓的:那也不能白受气。
没白受。苏锦言喝了口水,话我已经还回去了。但到此为止,不能再多。
迎春眨了眨眼,没太明白。
苏锦言看着杯中的水,声音淡了下来:出一次头,就多一分被人记住的风险。进了宫以后,我宁愿被人当成没脾气的软柿子,也不要被人当成需要提防的对手。
迎春不说话了,闷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小姐……活得也太累了。
入夜。
窗外的月很亮,能远远看到京城的轮廓。皇城的飞檐隐在天际线上,像一头伏着的巨兽。
迎春铺好了床,转身见苏锦言靠在窗边发呆,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小声道:小姐,您还在想昨晚的事?
苏锦言没应声。
系统那道断掉的电子音,像根刺扎在脑子里。
触发条件:怀……
她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天,答案只有一个。
怀孕。
她的系统,要她怀孕才能激活。
可她是要进宫的人。进宫怀孕,意味着被皇帝临幸。被皇帝临幸,意味着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这跟她当透明人的计划,完完全全背道而驰。
小姐?迎春又唤了一声。
苏锦言回过头,挣了挣嘴角:迎春,今天在车上何姑娘说的话你都记住了?
记住了。皇上十二年无子,皇后把控后宫,贵妃脾气大,朝堂上吵着要过继……迎春掰着手指数,小姐,您是不是在琢磨什么?
苏锦言盯着窗外皇城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
迎春,你说,皇上后宫几十个嫔妃,十二年连一个皇子都留不住,这正常吗?
迎春愣了一下,脸色渐渐变了:小姐的意思是……有人动了手脚?
苏锦言没有正面回答,缓缓开口道:明天就要进宫了。我本想安安静静地当个透明人,可现在我觉得,那地方比我想的要凶险十倍。
迎春紧张地拽住她的袖子:那咱们怎么办?
苏锦言转过身看着她,烛火映在眼底,半明半暗。
先活下来。活下来之后的事,进了宫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