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衣裳,谁给姑娘置办的?”
秦嬷嬷这一句话落下,花厅里细碎的笑声彻底停了。
沈清妍没有看温令姝,转头问身边的丫鬟青杏:“今日这身衣裳,是谁送进我院子的?”
青杏脸色发白,下意识朝温令姝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清妍语气仍旧轻柔:“别怕,嬷嬷只是问一句实话,你就说亲眼见过的。”
青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回...回姑娘,是负责采买的刘嬷嬷送来的。”
沈清妍点头,又问:“刘嬷嬷为何给我送衣裳?”
青杏抿了抿唇:“几日前,刘嬷嬷亲自送进汀兰院,只说是温姑娘吩咐,替姑娘准备得体面些。”
青杏的话落下,大家的视线落在温令姝身上。
温令姝脸上的笑意淡了,目光掠过青杏,最后落在沈清妍身上。
她没有开口辩解,只是方才那点从容成了难堪。
她身后的丫鬟先沉不住气,开了口:“沈姑娘这话问得奇怪。我家姑娘好心替你张罗衣裳,难道还张罗出错了?”
温令姝抬了抬手,轻声喝止。
“玉荷,不得无礼。”
说完才往前挪了半步。
“清妍姐姐,此事确与我有关。你初次赴宴长公主府,我担心你身边无人熟悉京中规矩,便自作主张,让刘嬷嬷给你备了一身衣裳。”
后半句话音越说越低:“只是没想到,我竟是好心办了坏事。”
好一个好心办坏事,不失为一条退路,沈清妍在心底冷嗤。
这招并不漂亮,胜在说这话的人寄居侯府,肯费心替人筹谋已是不易。若沈清妍此时揪着不放,反倒显得得理不饶人。
只可惜,她今日遇上的不是原主。
沈清妍抬眼看她,神色比方才更柔和:“妹妹一片好心,我自然知道。”
温令姝原本眼里蓄着委屈。
她似乎做好了沈清妍会责问发怒的准备,谁知沈清妍顺着她的话认下了。那点委屈便悬在眼底,一时落不下来。
沈清妍已经转向秦嬷嬷:“既然温妹妹说是好心,那便不是她的错。只是这办事的人未免太糊涂。”
说完这话,她看了温令姝一眼。
温令姝垂下了眼。
沈清妍继续道:“今日来的都是京中贵眷。刘嬷嬷替我备衣,既不问规制,也不问场合,更不请府中懂规矩的人掌眼。我丢脸事小,若是坏了雅宴的体面,才是真正不知轻重。”
这话说得温令姝的指节在袖中攥得发白。
可她不敢再露半点委屈,更是不敢开口护着刘嬷嬷。
秦嬷嬷声音冷了下来。
“去把永宁侯府的刘嬷嬷请来。”
长公主府的人办事很快。
不过片刻,一个婆子便被带入了花厅。
她原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脸上还带着茫然,直到瞧见满堂贵女夫人神色不对,才扑通一声跪下。
“奴婢见过诸位夫人、姑娘。”
秦嬷嬷看了眼地上跪着的刘嬷嬷。
“沈姑娘今日这身衣裳,是你送的?”
刘嬷嬷磕头道:
“是奴婢送的。温姑娘让奴婢去云锦坊替沈姑娘置办一身体面的衣裙。”
这说法和温令姝所言并无出入。
温令姝依旧神色温顺,眼角微垂。
沈清妍却忽地开口问道:
“你这料子从何处来的?”
刘嬷嬷顿了顿。
她含糊道:“自然是从云锦坊买的。”
沈清妍没有急着说话,低低一笑。
她眼神沉静地看着对方。
“刘嬷嬷,你想清楚再回答。”
刘嬷嬷脸色变了变。
云锦坊哪里有这样好的料子。
那日得了吩咐,温姑娘当着丫鬟的面给了她银子,又提了一句,侯府库房多的是沈家送来的好料子。
这看似轻飘飘的一句,既不是吩咐也不是命令,却入了刘嬷嬷的耳。
府里的人都愿意给温姑娘办事,正是因为她从不把话说死。
事成了,是温姑娘的心意,若出错了,就说揣测错了意思。
刘嬷嬷在采买处多年,最会算这种账。
库房里有现成的好料子,既全了两位主子的体面,她还能昧下采买银子。
多顺手的事。
偏偏今日,顺手出了祸。
沈清妍看着刘嬷嬷脸色一阵变幻,大致也猜出了原委。她从青杏手里接过一个绣样牌,递给秦嬷嬷。
“嬷嬷有所不知,我沈家每匹贵重料子上都会缀上独有的暗纹,这是我们商行的规矩。”
沈清妍指点出衣料上的纹路,“红金牡丹并非寻常货色,而是沈家织坊今年新出的贡样料,库房里拢共也就几匹,而月前家父恰好送了一匹入永宁侯府库房。”
她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从容地点破其中疏漏。
“侯府库房历来统一看管,寻常女眷从无随意查看物料册的道理,温妹妹不知情尚可理解。可刘嬷嬷可否说说看,云锦坊什么时候,也卖起沈家尚未入市的料子了?”
这话死死钉住了刘嬷嬷的错处。
话音落,满厅瞬间哗然。
私动库房,这可不是随意就能揭过去的事。
只是,有几位夫人看向温令姝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秦嬷嬷语气骤冷:“刘嬷嬷,你还敢说是从云锦坊买来的?”
刘嬷嬷跪在地上,额角汗涔涔,半晌说不出话。
温令姝也安静了片刻。
她先前的委屈和难堪,衬得她脸色苍白。直到刘嬷嬷迟迟不说话,众人的视线再次转向她,她眼眶里的泪珠才终于落了下来。
她局促地垂下眼眸,软声道:“是我疏忽了,我不知这料子这样要紧,更不知刘嬷嬷竟然私自动了库房,清妍姐姐切勿怪罪,我另行赔姐姐一匹。”
这些话落下,刘嬷嬷背脊一寒,脸色瞬间灰败。但嘴唇动了动,半句辩白也挤不出。
库房钥匙是她拿的,料子是她支的,银子也是她昧下的。
临到这时她有些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温妹妹误会了。”沈清妍声音柔和,“我不是要你赔。”
她看向跪地的刘嬷嬷,语气骤然转淡。
“我只是想问刘嬷嬷,沈家的料子,侯府走的采买,温姑娘的好心,最后穿在了我的身上,究竟谁来承担今日失仪的过失?”
声音冷冷清清落下,她眉眼平和沉静,俯视着地上的刘嬷嬷。
刘嬷嬷脸上的血色倏然褪去。
她是侯府老人,平日里也有些脸面,可不过是个奴婢。如今当着长公主府秦嬷嬷和满京贵眷的面,被问到这个份上,哪里还扛得住。
刘嬷嬷砰砰磕头,霎时额头便磕红了一片。
“奴婢糊涂!奴婢该死!奴婢只想着沈姑娘穿得富贵,给侯府添光彩。一时间忘了规矩。是奴婢办事不周,是奴婢鬼迷了心窍。”
刘嬷嬷一声接一声的求饶认错,语气颤抖。
花厅里的夫人们皆是眉头紧蹙。
世家府邸忌讳底下的人手脚不干净,更忌讳恶仆仗势,以下做局。
沈清妍没有再逼,温令姝也立在一旁,眼尾泛红。
到这里,已经够了。
再往前一步,就不是查一个婆子的错,而是当众撕永宁侯府的脸。
刘嬷嬷既认了,今日这口锅便先落在侯府采买处。
温令姝可以借“好心”脱身,但是她也得眼睁睁看着自己手里的人折在这里。
偏偏这时,花厅外传来一道沉冷的男声。
“够了。”
沈清妍眼睫微动,随着众人的视线望去。
廊下一道身影走近,眉目俊朗,气质矜贵。只是此刻,他眉头紧皱,进门第一眼,目光落在了温令姝苍白的脸上。
他转头看向沈清妍,毫不掩饰语气里的质问:“今日长公主府宴,你何必闹得这样难看?”
厅内愈发死寂,唯有温令姝紧绷的肩头悄然松了半分,总算等来了给她撑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