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妍睁开眼时,耳边飘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不高,脆生生的,听着却刺骨发凉。
“沈姑娘今日这身衣裳,可真真是贵气逼人。”说话的是个少女,眼尾扫过沈清妍的裙摆,“远远一瞧,我竟以为是哪位公主驾到了。”
花厅里瞬时又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春日宴设在长公主府后园。花厅临水,曲廊绕过一池新碧,风一吹,纱幔轻晃。
各府的姑娘三三两两坐着,衣色多是月白、鹅黄、藕荷,偏她一身红金牡丹裙,金线压着花枝,日光一照像一团盛丽的云霞。
足够富贵,却在这满堂春水似的雅宴里,艳得有些不知分寸了。
沈清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原主的委屈和慌张还残存在这具身体里,掌心里全是汗。
下一刻,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灌入脑海。
沈清妍,江南富商沈家嫡女,与宁远侯府世子周怀瑾有婚约。原主订婚后入京,暂住永宁侯府待嫁,她原以为这便是良好姻缘的开始。却不知,府里早就有个温令姝。
温令姝是侯府表姑娘,早年丧母,寄居府中,生得温婉伶俐,又惯会体贴人,自来便得侯府上下怜爱。
而原书里,今日这场长公主府的春日宴,是她名声尽毁的开端。
她先是穿着这身红金牡丹裙入宴席,在京城权贵女眷面前,被指责僭越粗俗。她急着自证,又越辩越乱,被三言两语逼得失态,一把将替她解围的温令姝推下水榭。
未婚夫周怀瑾赶来,更是不留情面怒斥原主恶毒。
自此,沈家铜臭女的名声钉死在她身上,人人笑她善妒又粗鄙,不配侯门。
她被退婚时,丰厚嫁妆尽数被侯府吞并,声名狼藉,又无立足之地,落得个郁郁而终的结局。
沈清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是什么天崩开局?她前世做危机公关,经历过大场面,可一睁眼就坐在舆论审判现场,这种阵仗倒没见过。
她还在思考对策,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冰冷的机械音。
[滴:逆命系统绑定成功。]
[宿主:沈清妍,古言团宠文恶毒女配。]
[当前气运值:3/100。]
[宿主原始气运:44/100,已遭夺运者掠夺41。]
[警告:当前状态濒危,气运值归零,宿主进入死亡结局。]
沈清妍瞳孔微缩。
系统?死亡?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机械音再次响起。
[当前剧情:春日宴失仪。]
[任务发布:扭转春日宴局面,夺回第一缕气运。]
沈清妍没有立刻出声。
方才浮现的那些记忆,一桩桩重新串了起来。
也就是说,从她入京以来,那些莫名其妙的冷眼、算计,并非巧合,而是有人在蚕食她的气运。
寒意这才真正从心底漫上来。
见她始终不语,众人只当她是吓懵了,方才开口的少女轻掩唇角,声音柔软。
“到底是江南富庶人家出来的,只是不懂咱们京中的规矩。”
另一名贵女笑道:“毕竟是沈家嘛,金山银山堆着,自然重华贵。”
这话的尾音带着小女儿家的娇软,却句句扎心。
沈清妍眸光微动,心口仍压着凉意,可最初的惊慌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既然系统发布了任务,就说明这不是一盘死棋。
身后有人轻轻扯了扯沈清妍的衣角。
“姑娘。”
青杏的声音压得极低:“别同她们争。”
原主记忆里,这是从江南一路跟她入京的丫鬟。胆子不大,遇事先慌,可真当她受欺负的时候,又总会硬着头皮往前站一步。
沈清妍看了她一眼:“知道了。”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恢复了清明。
好,那就先活下来再说。
就在这时,一道柔柔的声音响起。
“诸位姐姐莫这样说。”
沈清妍抬眼。
水绿衣裙的少女从席间站起,她立在一众华服的贵女间,眉眼温婉,眼里含着恰到好处的同情。
“清妍姐姐初入京城,不懂规矩也是寻常。她性子直率,绝不是有意出风头。”
她这话听着像在为沈清妍解围,可“不懂规矩”“出风头”几个字柔柔一摆,更坐实了沈清妍今日的失仪。
沈清妍看着她,温令姝,原书中的女主。
系统音也在这个时候响起。
[检测到夺运者:温令姝。]
[系统提示:夺运者可窃取福泽为己所用,夺运者需介入因果,使宿主实际受损,方可完成气运转移。]
沈清妍垂下眼,看见温令姝牵住了自己的袖口,轻声道:“姐姐别难过,大家都是好意提醒。回侯府,我慢慢教姐姐便是。”
靠得近些的几位夫人神色微妙,两相对比,更显得这位未过门的世子妃愈发无状,碍于场合掩下了眼底的轻慢。
沈清妍看在眼里,心念很快转了一圈。
她没有必要在这同满堂贵女争口舌,越解释越显得强词夺理,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僭越”两个字从身上摘下来。
只需要找到一个谁都不能反驳的人,旁人的嘴便作不得数。
沈清妍笑了笑。
她没有甩开温令姝,只是顺着她的话朝着花厅上首端端正正福了一礼。
“温妹妹说得是。”
温令姝微怔。
满堂也静了一瞬。
沈清妍抬起脸,神色坦然:“清妍商户出身,又入京不久,不敢说尽懂京中规矩,今日赴宴是为向长公主请安,若这身衣裳有失礼之处,清妍愿领罚,并即刻更衣。”
她的声音清清楚楚传遍整个花厅。
“只是清妍愚钝,还请长公主府的嬷嬷明示,这身衣裳究竟错在何处,好让我牢记规矩,也免得来日再犯。”
方才还笑得轻快的几位贵女,笑意倏然淡了。
没有等来她上不得台面、哭哭啼啼的样子,反倒是她轻轻一提,把事情摆到了长公主府的规矩面前。再说些刺耳的话,可就越过了长公主府。
嬷嬷若是说衣裳无碍,那她们方才这一番言语便是无端挑事;即便嬷嬷指出不妥,她已主动请教,失礼便成了改过。怎么都不是她们想看到的那种难堪场面。
温令姝牵着她袖口的手,微微一僵。
很快,花厅侧门走出来一位青衣嬷嬷,她的发髻梳理得一丝不乱,面容端肃,正是长公主府专管女眷宴席的秦嬷嬷。
显然秦嬷嬷听到了方才的动静。
她径直走到沈清妍身前,上下打量她的衣裙,目光落在裙摆的暗纹上。
沈清妍站得笔直任由她看。
片刻后,秦嬷嬷开口:“沈姑娘这衣裙,用的是红金牡丹纹。若论规制,倒不至于说僭越。”
不至于僭越。
这几个字一落下,系统音随之响起。
[僭越污名未成立。夺回气运值 1。]
沈清妍心口微松。
四点,仍旧少得可怜,却总算从死线上往回挪了一步。
又听秦嬷嬷道:“只是今日是长公主府春日雅宴,非宫中大典,姑娘尚未出阁,穿这般浓艳,确有不妥。”
沈清妍立刻福身:“多谢嬷嬷指点。清妍这便去换。”
她认错干脆,秦嬷嬷的神色缓和了些。
可下一刻,秦嬷嬷皱起眉又问:“沈姑娘今日来长公主府赴宴,身边难道没有懂规矩的人替你掌眼?这衣裳是谁替姑娘置办的?”
花厅里,骤然一静。
沈清妍垂眸,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她等的,正是这句话。
? ?很开心遇见你,请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