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看了一眼平措脚上的旧布鞋。
鞋底已经磨得很薄,真让他下地抡镰,半天就得把脚磨出血。
“去可以。”
平措眼睛一亮。
陆川接着说:“今天不让你割青稞。跟着才让会计去晒场,捡落穗,送水,顺便记粮袋数,学明白了可以算半天工分。”
平措笑着说:“陆川哥,这些我都会,不用特意学。”
“不是记在脑子里,是记在本子上。”陆川拍了拍他背上的小布包,“粮袋从哪块地来,进了几袋,谁封的口,都要写。以后你自己的羊和粮,也得这么管。”
平措点头:“好,我明白了,不会写错。”
聊了两句,陆川两人正打算出门。
珠玛扎了一个双长辫从里屋凑过来说:“姐夫,我跟你们一起去。”
陆川抬眼看向她:“活计不轻,吃得消?”
“放心,没问题。”
“那走吧。”
梅朵把干粮塞进陆川手里,又给平措的小布包里塞了两块青稞饼。
“阿月我看着,你别惦记。中午饿了就回来吃。”
平措低头看着布包,闷声应了一句。
“好,谢谢梅朵姐姐。”
陆川牵着黑日出门时,黑日又冲着村西边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停刨地。
前些天雨后,黑日一直不安分。
陆川摸了摸它的脖子。
“看好家。”
黑日甩了甩鬃毛,鼻子仍朝着外面嗅。
陆川几人来到青稞地旁,这会已经聚满了人。
金黄的青稞铺到脚下,穗子倒伏。
扎西大叔站在田埂旁,手里拿着账册,先把牧民知青分成几队。
“西边先割,东边荒地最后收。”
“东边的粮单独捆,单独运,不能和别的混。”
王庆山扛着镰刀问:“不都是青稞吗,怎么还分这么细?”
陆川接过话:“东边那块地春天修过沟,沤过肥,种子也挑过。收成到底怎么样,得单独过秤。”
王庆山点头:“懂了,那我带人看着运粮。”
分好工之后,男知青割青稞,女知青负责记袋封口。
平措跟在才让会计身边,先把进晒场的粮袋编号写下来。刚开始他的手有点抖,写出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袋都记得很认真。
才让会计看了几眼,没说什么,只在账页上补了两笔。
陆川带着王庆山和几个牧民下了地。
他没有急着落镰。
东边这块地好不容易养到今天,青稞穗沉,秆也硬,割法错了,落穗能撒掉一大把。
“王庆山,你们从这头往里推,镰口压低,别贪快。”
“割一排,捆一排,捆好了平码在地垄上,不能乱扔。”
王庆山点头,带着几个人散开。
陆川自己先下到试验田最里面。
镰刀贴着地面一划,成片的青稞倒下,穗子密得几乎压住手背。他抓起一把掂了掂,心里有数。
这块地的收成,比他预料的还要好。
珠玛就在隔着两垄的地方收割,动作一点不慢。她割完一捆,抬手把散在地上的穗子全拢进怀里,捆得又紧又齐。
“姐夫,这边的麦秆比别处粗。”
“肥吃足了,水也没断过,肯定不一样。”
陆川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还高,西边却有云层慢慢压过来。
“再快一点,今天先把东边这一片全放倒。”
众人一听,手上的动作更快。
到了中午,普通田已经倒了一大片,东边试验田也收了大半。
平措背着小布包,在晒场和田边来回跑。
“封口的是黄玉珍姐姐,运粮的是卫东哥……”
他每念一个,才让会计就在账页上对一下。
刚开始,平措写得慢,额头冒汗。等到下午,他已经能先看袋口的编号,再记来源和数量,手上的铅笔也不抖了。
陆川从地里出来时,正好看见他蹲在粮袋旁边,认真把一根断掉的封口绳收进本子里。
“收这个干什么?”
平措说:“才让会计叮嘱,封口绳断了也要记。万一粮袋少了,能知道是运的时候断的,还是后来被人动过。”
陆川: “记得对。”
平措立刻把那根绳子夹好,背着本子又去看下一车粮。
傍晚,最后一捆青稞运进晒场,众人陆续收工。
陆川没有立刻回村,沿着东边水沟走了一圈。
改良地的沟没堵,粮垛平码在高处,地上也没落多少穗子。他刚准备转身,草垛后忽然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你别再碰我!”
“我就是想跟你说句话。”
陆川脚步一顿。
草垛后,方小琴背贴着麦垛,外衣扣错了两颗,头发散下来一半。周长顺站在她面前,脸涨得通红,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陆川撞上两人在偷情,正准备避开,就看到格堆从枯草后走出来,手里拎着马鞭,身后还拴着一匹马。他扫了一眼两人凌乱的衣裳,笑着说。
“躲得挺好啊。”
“生产队秋收,你们躲在草垛后面干这种事。我要是现在喊一嗓子,明天晒场上得多热闹?”
方小琴脸色一变:“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格堆把马鞭搭在肩上,“就是想让你们帮我做两件小事。”
他盯住周长顺,继续说:“明天才让会计算账,你说夜里看见平措进过晒场。”
又看向方小琴:“找个机会把守粮的女知青支开一会儿我就当什么都没看到。”
周长顺咬着牙:“平措才多大?你这是要害死他。”
格堆脸上的笑一下没了:“那小崽子敢跟我断亲,我收拾他,轮得到你插嘴?”
他已经计划好了,明晚把三袋粮食塞进平措原来的旧屋,后天队上的粮又少了,偷粮的帽子自然能扣上去了。
周长顺说:“你威胁我们?”
格堆冷笑:“你们可以不答应,但后果自负。”
丢下这话,他就骑马走了。
周长顺和方小琴看见他,脸色一下变了。
“陆川,我们……”
“私事不用跟我解释。”陆川打断他,目光落在两人脸上,“你们按照格堆说得做,剩下的交给我来解决。”
“放心不会让你们沾上麻烦。”
周天顺和方小琴对视一眼,疑惑的齐声说:“陆川,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陆川弯腰捡起一根落在地上的青稞秆,掰成两截,扔到一旁。
“没兴趣给你们遮丑,我帮的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