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就是饿死也不会找你。”
平措也在自己的名字下按了手印。
他的手指落到纸上时有些发抖。
从父母去世以后,自己一直被格堆使唤。每天放羊割草,捡牛粪,做错一点小事就要挨打。
他带妹妹逃走时,只想着先活下来,从没想过还能把房子和羊拿回来。
扎西大叔等墨迹干透,将其中一份断亲书折好,交到平措手里。
“收好。”
“格堆以后再虐待你们,直接拿着这张纸找生产队。”
另一份断亲书被扎西大叔收进账册。
格堆带着其余两名男人离开院子。
临出门前,他还想回头放两句狠话。
但看到陆川拿起案板上的短刀,用布擦掉刀身上的猪血。
格堆脸上的横肉抽了抽,到底没敢再开口,翻身上马,直接离开了。
院里重新热闹起来。
陆川掀开锅盖,排骨和萝卜的香味散到院外。刚才还围着看热闹的牧民纷纷找位置坐下,等着杀猪宴开席。
小丫头给平措盛了一大碗肉汤,碗底压着两块炖得脱骨的排骨。
“你的。”
平措端着碗,没有立刻吃。
他先往屋里看了一眼。
阿月还在炕上睡着,小脸比刚抱回来时有了点血色,可瘦得厉害,脸颊没多少肉。
平措把一块排骨从碗里夹出来,想往怀里塞。
陆川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平措脸色一下白了,以为陆川生气,低头解释:“我没想偷,阿月还没吃东西,我想给她留着。”
“谁说不让你留了?”
陆川把那块排骨放回碗里,又从锅里捞出两块,装进一个干净木碗。
“这一碗给阿月,等她醒了再吃。肉汤我温在灶上,饿了就自己去盛,不用藏。”
平措看着那碗肉,喉咙有些堵。
他从前在格堆家里吃饭,都是等别人吃完,才轮到他和阿月捡点锅底。阿月病得起不来那几天,他把自己的糌粑掰成两半,泡进冷水里喂妹妹。
他一直觉得,能给阿月留一口吃的,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可陆川像是根本没把这点肉当回事。
平措低下头,端起碗狠狠干了一口。
热汤进肚,胃里像烧起一团火。他吃得太急,被骨头呛得连连咳嗽。
小丫头赶紧把水递过去。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平措接过水,耳朵发红,小声说了句谢谢。
院里的牧民也开始动筷子。
炖烂的排骨一碰就掉肉,萝卜吸足了肉汤,猪血切成块煮在锅里,咬下去又嫩又热。几个孩子捧着木碗蹲在墙边,吃得满嘴是油。
老人牙口不好,陆川特意给她盛了一碗软烂的萝卜和猪肝。
老人捧着碗,没急着吃,笑着说:“我也去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吃野猪肉吃得这么踏实。”
陆川坐在矮凳上,给梅朵夹了一块炖软的肉。
“别光看着,吃点。”
梅朵没有推辞。
她知道陆川心疼自己。
饭吃到一半,曲吉大妈又过来了,她家就住隔壁,肉香味溢过去根本受不了。
她刚进院就朝平措看了一眼,刚才趴墙上格堆叔侄断亲的事情她看得很清楚。
“平措,你们兄妹俩以后就住这儿了?”
平措捏着筷子,没敢抬头。
陆川放下碗,说道:“阿月病还没好,先在我家养几天。等抢收过去,把他们原来的房子修一修,兄妹俩还是住自己的家。”
院里有人低声议论。
陆川扫了一眼,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那些动静。
“房子和七只羊,队里账上记的是平措兄妹的名字。格堆把羊交出来就行,谁也别拿两个孩子年纪小做文章。”
平措鼻子一酸,低头扒了一口饭,陆川哥为他和妹妹说话的样子真帅。
扎西大叔翻开账册,说道:“羊交回来那天,我让仁青一起验耳记、看牙口。羊先跟大群走,平措每天跟着仁青学。”
陆川看向平措。
“你今晚把七只羊的样子想清楚,哪只是什么毛色,哪只耳朵有记号,谁见过,都记在脑子里。以后羊多少、粮多少,自己心里得有数。”
平措抬起头,认真道:“我记得。有一只花耳朵的母羊,右后腿还有白斑;还有一只黑羯羊,左耳缺了半截……”
他说得越来越顺。
陆川点头:“明天说给仁青叔听,让他教你怎么记。”
“嗯。”
杀猪宴一直吃到天黑。
牧民们领着分到的肉离开,几个知青帮忙收拾桌椅。院子安静下来后,陆川把最后一盆碗送进灶房,进屋看了看阿月。
小姑娘醒过一次,喝了几口肉汤,又睡过去了。额头没白天那么烫,呼吸也平稳了些。
小丫头趴在炕边,小声说道:“你睡外面那张床,我和珠玛姐姐守着阿月。她醒了我叫你。”
平措站在门口,没有动。
陆川把一床旧羊皮被丢进他怀里。
“洗过了,睡吧。”
平措抱着被子,坐到床边,却没有立刻躺下。
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掰着手指,一遍遍回想那七只羊的模样,生怕漏掉一只。
陆川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这孩子往后得学着让自己强大起来。
夜里,风越来越大。
没多久就下起了雨。
陆川把院门闩好,又去马棚看了一眼。
黑日像往常那样低头吃草,鼻子不停往外嗅,前蹄踩得地上的干草乱成一团。
雨一停,日头接连晒了几天,村子里的青稞已经黄透。
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秆,风从田里吹过去,整片地像铺开的金毯子。
生产队组织牧民知青们割青稞。
开镰这天,天刚亮村口的大喇叭就嗞啦的响了起来。
陆川是被吵醒的。
他刚起床,就见梅朵就把糌粑,肉干和水囊包好,放在桌上。
见陆川出来,笑着说:“陆川,地里活重,别空着肚子下镰。”
陆川接过包袱,又看了眼炕上。
阿月的烧退了,小脸变成了肉色。
平措坐在炕边,背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一本旧账页和半截铅笔。
“你也去?”陆川问。
平措说:“对,我也去赚工分养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