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资料室没有马飞需要的两篇论文。
一篇谈转子碰摩的非线性特征,另一篇讨论多源遥测的时间对齐。索引卡片上能查到题名,期刊却缺了那两期。何师傅给他开了一张馆际借阅单,告诉他最快也要两周。
马飞等不起两周。
星期二下午,他骑车去了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图书馆。
九月的风已经有了凉意。车棚里挤满自行车,教学楼前挂着迎新横幅。马飞出示研究所证件,在期刊阅览室翻了三个小时,只找到其中一篇的摘要。
中午带来的烧饼早凉透了。他坐在图书馆台阶边吃,纸袋被油浸出半透明的圆斑。两个新生抬着被褥从他面前跑过,麻绳松了,一只搪瓷盆滚出去很远。马飞替他们捡回来,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张写满卷号的磁带借阅单。
晚上十一点要回放磁带,公交末班车赶不上,他只能骑回所里。来回二十多公里,裤脚已经蹭了一圈链条油。三十岁的腿经得住,胃却提醒他这一世也不能拿咖啡和止痛片当饭。
真正的线索来自楼下电子检索室。
那里有六台计算机,显示器厚得像小电视。墙上贴着收费标准:国际联机检索按分钟计费,打印另算。一个穿浅灰衬衫的女生坐在最里面,屏幕上是一串英文检索结果。
马飞原本没有注意她。
直到她把同一个中文题名拆成三种拼音,又分别输入英文关键词,结果仍是一片空白。
“不是没有论文,”她对管理员说,“是系统不知道我找的是同一件事。”
管理员已经习惯学生抱怨:“数据库就这么收的。你换主题词。”
“主题词表里没有‘中文信息处理’。”
“那就查‘计算语言学’。”
“可我要找的是检索,不是语言学。”
管理员耸耸肩,去处理另一台机器的打印故障。
女生盯着屏幕,抿紧嘴唇。她没有继续抱怨,而是拿出笔记本,把刚才的每组关键词和返回数量逐项记下。
她的笔记写得很密,页边还记着每分钟的费用。为了省钱,她先在纸上把括号和逻辑符号排好,确认无误才敲回车。即便这样,前面几次空结果已经吃掉二十多块钱。
马飞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把‘chinese text’换成‘ideographic information retrieval’试试。”他说。
女生转过头。
她二十二三岁,头发用黑色皮筋束在脑后,眼神里没有被搭话的不自在,只有判断这个建议是否有用的审视。
“你查过?”
“没有。九十年代初的论文不一定用后来统一的术语。”
她输入关键词。
屏幕刷新得很慢。十几秒后,返回了七条结果。
女生快速扫过题名,在第三条停住。
“就是这篇。”她说。
她没有道谢,先把检索式完整抄下,才转向马飞:“你做信息检索?”
管理员听见动静,从另一台机器后探头:“找着了?”
苏雨桐把题名和摘要号报过去。管理员查了馆藏联合目录,发现资料不在北航,却能从中科院的一套会议论文缩微胶片里调阅。他在借阅单上盖章时,顺手把苏雨桐刚才那个英文主题词抄到了柜台旁的便笺上。
“以后有人查这个,也可以先试试。”他说。
苏雨桐这才把铅笔放下,肩膀略微松了一点。二十多块钱没有白花,后面的人还可能少走一次弯路。
“做发动机。”
“发动机的人为什么知道这个词?”
“因为发动机的人也会找不到论文。”
她笑了一下,很短。
“苏雨桐,计算机系研一。”
“马飞,航天研究所。”
苏雨桐指了指他手边的借阅单:“多源遥测时间对齐?”
“不同设备采样的数据,要还原到同一条时间轴上。”
“听起来和我做的事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你的设备用不同的时钟描述同一次试验;中文资料用不同编码、拼音和主题词描述同一个概念。人知道它们是一回事,机器不知道。”
马飞看向她的屏幕。
七条结果中有两条重复,一条题名乱码,一条只有摘要没有馆藏位置。未来的搜索引擎会把这种混乱藏在一个简洁的输入框后面,用户几乎忘记信息曾经如此难找。
1995年,这个输入框还不存在。
或者说,存在无数个彼此隔绝、只接受专业口令的输入框。
“如果不靠固定主题词呢?”他问。
苏雨桐把铅笔转了一圈。
“全文建索引。先把资料里的词和位置抽出来,查询时直接匹配。”
“中文没有天然空格。”
“所以要决定什么算一个词。”
“词典之外的新词怎么办?”
“统计相邻字出现的频率。”
“机器内存不够。”
“分批做。”
“磁盘慢。”
“那就少读几次。”
两人的对话越来越快。旁边一名学生不满地看过来,苏雨桐才压低声音。
“你真是做发动机的?”
“目前是。”
“目前?”
马飞没有回答。
管理员送来检索账单。苏雨桐看见金额,眉头立刻皱起。刚才那次国际联机检索花掉了她两天饭钱。
她从帆布书包里掏出零钱,一张张数。数到最后还差八角,便把原本夹在笔记本里的晚饭票也抽出来。管理员看了眼墙上的钟,说打印机刚才卡纸的两分钟不算,从账单上划掉一笔。她重新数过,刚好够。
马飞没有替她付钱。他们才认识十几分钟,那样做只会把一个技术问题变成人情。他把自己尚未使用的检索时间退掉,换成两张摘要打印纸,其中一张递给苏雨桐。
“算我买你刚才那句‘机器不知道’。”
苏雨桐接过去,看了看他:“发动机的人都这么算账?”
“做试验时,谁提出关键问题,谁就该在记录里留名字。”
这次她认真看了他一眼。
马飞拿出自己的借阅单,在背面画了一个方框。
“假如有个系统,资料提前收集在本地。你输入自然语言,它先找相关文档,再按重要程度排序。查询不走国际线路,只付一次联网采集的钱。”
苏雨桐看着那个方框。
“谁来收集?”
“程序。”
“谁允许程序拿走资料?”
马飞的笔停了一下。
未来的人太习惯爬虫,以至于常把“能够获取”误当成“可以获取”。1995年的网络规则尚未成形,但不代表没有边界。
“公开站点,控制频率,标明来源,接受拒绝。”他说。
苏雨桐的目光这才从方框移到他脸上。
“你想做这个?”
“我想知道它值不值得做。”
“那你问错了。”她合上笔记本,“技术上值不值得,做一个最小版本就知道。真正的问题是,你愿不愿意为了验证它,花掉你现在最缺的东西。”
“什么?”
“时间。”
电子检索室的挂钟指向五点四十。马飞晚上十一点还要回研究所做磁带回放。
他确实最缺时间。
苏雨桐收好打印纸,在借阅单背面写下一串数字。
“这是计算机房的分机。周五晚上我值班,可以借你四十分钟机时。你要是只有方框,就别来;有能跑的东西再说。”
她把纸推回去,起身离开。
她走出门几步,又折回来,把账单压在方框旁边。
“周五带上这个。”她说,“别只给我讲将来能做什么。先让我输一个词,看它能不能回来东西。”
“可以。”
“还有,四十分钟机时是实验室的,不是我的。你迟到一分钟,我就关机。”
马飞在借阅单上写下周五晚七点,又把两篇论文的缩微胶片调阅号抄在下面。起身时,他发现裤兜里还剩半块中午的烧饼,已经被压扁。他走到楼下,用一毛钱买了杯温水,就着水把它吃完。
六点二十分,他推车出校门。车灯的发电摩擦轮有些打滑,骑快了才亮,慢下来便只剩一点昏黄。那串分机号码放在上衣内袋里,跟磁带库的预借单贴在一起。
马飞沿学院路往南骑,经过小卖部时买了一袋方便面和两根火腿肠。张建国说过不分夜宵,他决定也不分对方火腿肠,除非今晚的三条时间轴真能对上。
离十一点还有四个多小时。风从领口灌进来,他把车蹬得更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