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夜里十一点零六分,旧磁带机开始转动。
机器占了半张桌子,运转时有一种沉闷的摩擦声。张建国坐在操作台前校验时标,马飞守着旁边的工作站,把不同采样频率的数据转换成统一格式。
地下机房比外面低了七八度,墙根返着潮气。马飞把在北航门口买的方便面掰成两半,一半泡在搪瓷缸里,另一半连同火腿肠压在记录纸下面。张建国进门时闻见调料包的味道,说这种东西吃多了脑子也会变成蜡。
“您不是不分我夜宵吗?”马飞问。
“我不分你,你可以分我。”
马飞把火腿肠掰了一半。张建国接得很自然,像白天那句话从来没说过。
两小时台时,真正能用的只有九十七分钟。
第一卷磁带在十二分钟处出现坏块。第二卷的控制量比试验总时钟慢了四十毫秒。等他们把三套数据勉强对齐,已经过了午夜。
周研究员圈出的总电源脉冲确实还在原始带上。三条记录里,它都表现为一个不到十分之一秒的凹口。马飞把清洗程序关闭,那道原本会被当作干扰删掉的缺口重新露出来。
张建国拿透明直尺贴在屏幕上,报数。马飞一次次修改偏移量。第六次重放时,三个凹口终于压进同一条竖线,误差十一毫秒。
张建国把直尺放下:“你在会上说二十毫秒。”
“现在比我说的好。”
“别得意。这只能证明你的尺子能用。”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在台时记录上补了一句:窄窗口校时方法有效。签名落得很重,纸下的复写联都透出了笔画。
“先看你说的异常窗口。”张建国揉了揉眼睛。
屏幕上,轴承温度缓慢抬升。结构测点的一百六十九赫兹分量在同一时间增强,泵出口压力却仍在正常波动范围内。三条曲线没有出现戏剧性的交叉,只在试验结束前二十多秒表现出若有若无的相关。
马飞把时间窗向前移,又向后移。
相关性随校时误差变化很大。误差二十毫秒时,峰值接近;误差四十毫秒时,关系几乎消失。
“证据不够。”他说。
张建国看了他一眼:“失望?”
“比什么都没有好。至少知道下一次采样要统一时钟。”
“这就对了。工程上最值钱的,不一定是漂亮结论。有时候是知道现有数据回答不了什么。”
凌晨一点,机器准时断电。两人把转换后的数据写进三张软盘,贴上编号,封进资料袋。
马飞用了两天写报告。
他把标题从《涡轮泵异常振动与热失稳耦合分析》改成《长程试验多源数据联合回放可行性初步评估》,删除了所有超出证据的判断,只保留三条建议:统一采样时钟,保留未滤波原始量,对长程试验建立跨专业异常记录。
报告送到质量处,下午便被退了回来。
退回意见只有两行:
“样本单一,不足以支持流程调整。建议结合现型号研制任务另行论证。”
马飞拿着文件站在走廊里,纸边被手指捏出一道弯折。
负责收文的刘姐隔着窗口提醒他:“别捏坏了,还要入档。”她把退回章盖偏了些,重新拿红笔描清日期,又压低声音说,附件里的校时表质量处复印留了一份。
“报告退了,表留下了?”
“有人觉得以后别的型号能用。能用归能用,改全所流程是另一回事。”
马飞把纸边抚平。退回仍是退回,但那两个夜班小时并没有全部沉进柜子。
他知道这份报告没有错,也知道退回意见同样没有错。一次旧数据回放不足以改变整个研究所的采集规程。可未来事故不会因为证据暂时不够就停止逼近。
那种熟悉的急迫感再次涌上来。
三十一年看似漫长,拆到每一种材料、每一套软件和每一轮试验上,几乎没有哪一年可以浪费。
“想拍桌子?”
张建国从楼梯口走来。
马飞把文件递给他:“他们没看附件。”
“看了也会退。”
“为什么?”
“你要求三个专业为了一个旧型号的模糊相关性改变记录方法。增加设备、增加工时、增加归档量。收益是什么?”
“避免遗漏组合风险。”
“哪一种组合风险?发生概率多少?造成什么后果?”
马飞答不上来。
他知道2026年的后果,却不能把它作为1995年的论据。更重要的是,星舟一号的发动机和眼前这个旧型号之间隔着三十年迭代。把未来事故强行压到今天的设计上,也不严谨。
张建国把报告还给他。
“你看见的是方向,质量处要的是决策依据。中间差的东西,叫工程。”
马飞沉默片刻:“再做两台样本呢?”
“哪来的台时?”
“借周末检修前的空档。”
“谁给你转磁带?”
“我学。”
“谁校时?”
“先用同步脉冲记录反推,误差控制在十毫秒内。”
张建国的嘴角动了一下:“还差什么?”
“一个愿意在质量处替我承担签字责任的人。”
“别看我。我还没答应。”
他说没答应,却带马飞去了地下试验间。
那里堆着一套淘汰的采集机柜。张建国从抽屉里找出维修手册,拍掉封面的灰。
“自己学。下周检修,如果你能把同步脉冲读出来,我替你申请两台旧磁带。读不出来,报告归档,别再用直觉占公共资源。”
马飞翻开维修手册。书页上沾过机油,采集板接口图旁有前任使用者写的铅笔数字。机柜少了一根专用显示线,仓库领不到新件,他便蹲在废料筐边找了半小时,从一台报废示波器上拆下一只兼容插头。
张建国没有帮忙,只在他接线前把总电源闸刀拉下来:“先验线,后上电。你死过一次似的急,也不能拿手去验二百二十伏。”
马飞的动作停了半拍,随后把万用表接上。
线路第一次通电,屏幕全是乱点。第二次,他换了接地位置。第三次,测试带上的同步脉冲终于从噪声里立起来,峰顶不稳,却足够计数。
张建国看了一眼手表:“四十八分钟。”
“能申请磁带了?”
“明早先把接线图补齐。别人看不懂,你就当没读出来。”
他说完往楼梯走,走到拐角才把两张空白的旧磁带申请单放在台阶上。申请人一栏尚未填,担保人处已经签了名。
马飞接过手册。
“张工,您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张建国说,“我是怕你哪天真碰到一个危险,因为第一次报告被退,就学会只在背后骂流程。”
地下室没有窗,只有机柜上的绿灯一明一暗。马飞捡起那两张申请单,先照维修手册把接线编号逐根抄到记录纸上。写到最后一根线时,手指沾的黑油在纸角留下一个指印。
回宿舍已经快两点。赵海给他在暖水瓶里留了半壶水,桌上还扣着一只冷馒头。马飞洗完手,把馒头掰开夹上剩下的半根火腿肠,坐在闪烁的日光灯下补接线图。
墙那边有人打鼾,走廊尽头的水龙头没有拧紧,隔几秒滴一声。
搜索程序的软盘就在抽屉里。他没有取出来。接线图画完时,天边已经泛白,那张被退回的报告压在桌角,旁边多了两张有张建国签名的申请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