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个扎着羊角辫、穿着红布褂子的小身影,从屋里悄悄溜到了苏明兰的腿后面,探出半张小脸。
她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那几包敞开口、在阳光照射下散发着迷人光泽的水果糖。
亮晶晶的橘子瓣软糖、黄澄澄的梨子硬糖、红艳艳的苹果糖......
她的喉咙控制不住地快速滚动了几下,使劲咽了口口水。
另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小脑袋也凑了过来,眼神在糖包和印着小动物的小饼干之间来回梭巡,手指头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小脸写满了渴望。
苏明远看着眼前这一切,再看看父母因为长期劳作、这几年稍微有了点油水滋养而不再那么干枯凹陷、甚至隐隐透着点红润的脸颊。
再看看五妹老六这些萝卜头比起去年冬天面黄肌瘦的样子,明显长高了一小截,眼神也活泛了许多,心里百感交集。
“爹,娘!”他走上前,声音温和却清晰地盖住了推让声,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青峰哥的心意不假。咱家帮衬他是出于情分,他送东西也是出于情分。这情分要是来回推,就显得生分了。”
他看着爹娘紧皱的眉头,继续说道:“再说了,青峰嫂子病好了,他也高兴!这不就跟咱家暖房,他给咱送西凤酒一个道理?都是高兴事!爹,您总不能让他把送出去的西凤酒再拿回去吧?”
他话锋一转,故意冲着五妹提高声音问:“老五,前儿六婶家小宝吃的橘子糖好吃不?”
五妹苏明芬被突然点名,小脸瞬间飞红,像熟透的苹果,下意识地点点头,随即又羞赧地把头埋进了大姐怀里。
她这个小动作把大家都逗笑了,紧张的气氛瞬间松弛了不少。
“娘,您瞧。”苏明远指着地上的东西,“糖啊饼干啊,给老五老六他们分分甜甜嘴。新棉花给爷奶絮个厚实被窝,冬天暖暖和和的。”
“劳动布给爹和二哥做身像样的工装,上山下田方便利索。”
“面粉富强粉正好,包顿肉馅饺子?青峰哥正好赶上了,也得尝尝娘的手艺!”他一边说一边分门别类地拿起,塞进家人手里,“青峰哥,今天必须留下来,尝尝我娘包的荠菜猪肉饺子!管够!明天再走!”
苏德胜看着孙辈们眼巴巴的眼神,看着老妻脸上的纠结,听着儿子入情入理的话,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下来:“罢了罢了......青峰同志,下不为例!”
他把旱烟杆别回腰间,“老婆子,叫明兰帮忙,和面包饺子,把糖......给弟弟妹妹们分几块尝尝,可不许多吃!”
五妹老六脸上惊喜万分,发出一阵压低的欢呼!
连还在大姐背上懵懂的小妞妞都跟着咿咿呀呀地笑。
赵桂梅无奈又松了口气,白了苏明远一眼,但眼里也带着笑意:“就你歪理多。王同志,让您破费了......快,屋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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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头正好。
王青峰和苏明远,一人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旅行包,沿着熟悉的土路往山坳里老猎人陆铁砧的小屋走去。
刚走到篱笆前,灶房里就传来了一阵“嚓啦嚓啦”的刮铁声——陆铁砧又在保养他那杆老枪了。
“铁砧叔!”王青峰在院外喊了一声。
刮擦声停了,篱笆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陆铁砧握着还带着油腻的抹布站在门口,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两人,再扫过他们手里那鼓囊得变了形的旅行包,眉头就锁了起来。
“叔!”王青峰脸上堆着敬重的笑容,提步就往里走,把东西放在屋外的石墩子上,“这点东西给您带来!上回多亏了您带路......”
“拿走。”陆铁砧声音低沉,冷得像块生铁,连眼皮都没抬,转身就回灶房,继续擦他的枪管,“钱,给过了。”
“不是钱的事,叔!”王青峰赶紧解释,语气带上焦急,“晚秋!就是我媳妇!喝了苏哥熬的药,真见好了。今早自己撑着能站起来了!!”他激动地说,“这不都多亏了您引路找到那草药?我和苏哥一点心意,都是用得着的东西,棉布棉花......给您絮个厚被窝,山里冬天冷......”
“是啊铁砧叔。”苏明远也帮着说道,拿起一包古巴红糖掂了掂,“这糖,累了乏了冲杯水喝也能顶顶。您一个人在山里,也得照顾好自个儿。”
陆铁砧擦枪的动作彻底停了。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风化的山岩。浑浊的眼睛盯着那杆擦得锃亮的枪管,背脊佝偻着。
过了足有半分钟,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在王青峰那双因为激动而显得格外真诚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地上那堆成小山似的东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麻烦。”他终于吐出了两个字,依旧是干涩的,却少了那份坚决的拒绝意味。
他放下枪和抹布,没再看那堆东西,也没说收,而是径直走向屋檐下挂着熏肉的地方。他踮起脚尖,取下用草绳拴着的最大最厚实的那两挂腊肉。
深紫色的野猪肉被熏得干硬发亮,肌理间渗透着盐霜和松柏的烟火气,沉甸甸地坠手,这是山里的硬通货。
陆铁砧把腊肉不由分说地塞进王青峰和苏明远空出来的手里,那力道大的几乎不容他们推拒。
“走吧。”做完这一切,陆铁砧连眼皮都没抬,抓起地上的破布,转身就推门进了黑黢黢的灶房。
那扇磨损严重的朽木门板,“哐当”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在他身后紧紧地关上了。
留下王青峰和苏明远捧着手里的硬邦邦、冰凉的熏肉,愣愣地站在秋日下午的阳光里,听着小屋里再次响起的、低沉而固执的“嚓啦——嚓啦——”的刮铁声。
没有一句客套,也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这就是陆铁砧的“收礼”和“还礼”。
苏明远捧着手里那挂沉甸甸、散发着浓烈烟火气息的腊肉,看着眼前紧闭的门板,耳边是单调的刮擦声,心底却对这孤傲沉默的老猎人,升起一股更加厚重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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