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辞别了还沉浸在激动和宿醉微醺中的王青峰三人,打算步行去附近的军区招待所歇脚。
他刚走出大院门不到百步,一辆军绿色的、车门侧面用白漆印着醒目的红色“十”字和“医药专用”字样的苏式吉普车,吱的一声停在了他身边。
车门推开,穿灰色干部服、梳着整齐发型的苏忠义探出身来,脸上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伸手就拉住了苏明远的手臂:
“哎呀呀!明远同志,可让我找到你了!”苏忠义的声音洪亮中带着笑意,“刚听青峰那小子说你在市区!走走走,快跟我回厂里去!”
苏明远一愣:“苏厂长?您这是?”
“大喜事啊!”苏忠义拍着苏明远的手背,激动地说,“你走后,厂里可一点都没偷懒!我们把你那份‘小柴胡颗粒剂’和‘清瘟解毒颗粒剂’的生产工艺摸透了。组织人手攻关,照着你的思路,新购置的颗粒剂干燥塔和封装线总算调试过关了,今天小批量试产了几批,效果那是杠杠的,颗粒均匀,溶解快,口感比直接喝汤药强太多了。”
他不由分说地把苏明远往车里推:“明远同志,你是这两份神方子的‘亲爹’!这颗粒剂就是你的‘亲儿子’,哪有‘亲爹’不去看看‘亲儿子’长得怎么样的道理?”
“走!回厂指导指导去,厂里的老师傅们,技术科的胡瑰花、张宝贵那几个小子丫头,从打听到你回市里就在念叨了!都想你了!”
人家堂堂副厂长亲自开车来接,话说得恳切,又搬出了他“发明”的方子和新建立的“生产线”,苏明远实在没有推辞的理由。
“苏厂长您太客气了,指导谈不上,我也去学习学习新机器。”苏明远只得笑了笑,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吉普车卷着尘土,很快驶到了位于市郊的龙兴制药厂大门。
门口那几栋熟悉的红砖厂房在夕阳的余晖下矗立着。
然而,当车子驶进厂门,拐过影壁墙,刚开到厂部大楼前那条笔直的煤渣主干道上时——
“咚!咚!锵!咚锵咚咚锵!”
一阵突如其来的、震耳欲聋的锣鼓声骤然响起,紧接着是喧天的口号!
“欢迎苏技术员回厂指导工作!”
“向苏明远同志学习!”
苏明远和苏忠义都有些愕然地摇下车窗,眼前的景象让苏明远怔住了。
只见道路两旁,站满了穿着深蓝色工装、戴着白帽子的工人,怕是有上百人!
打头的是一群年轻女工组成的腰鼓队,红绸带子上下翻飞,敲得鼓点声震天响!而在人群的最前面,几个身影正奋力扯开一道足有三四米长的大红横幅!
那横幅是用崭新的、质地厚实的红布做的,上面用浓墨重笔书写着八个方正正、力透纸背的大字————“治病救人,心系天下!”
八个大字如同一块炽热的烙铁,猛地烫进了苏明远的眼帘,他握着门把的手瞬间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铁皮里!
胡瑰花和张宝贵站在扯横幅人群的最中间,脸蛋因为激动涨得通红。
胡瑰花辫梢还系着那根鲜艳的红头绳,此刻她几乎是蹦跳着,双手高高举起横幅的一端,对着吉普车大声呼喊着:“苏技术员,欢迎回厂啊!我们都想死你啦!”
她的声音在鼓点和人声中依旧清亮,张宝贵站在一旁,咧着嘴傻笑,用力地点着头。旁边还有几张熟悉的面孔,脸上都洋溢着由衷的喜悦。
治病救人,心系天下!
这八个大字在落日的金光里招展,像一面旗帜,更像一个巨大的、沉甸甸的、带着灼热温度的拷问,悬停在苏明远的头顶,灼烧着他的视线。
喧天的锣鼓,热烈的掌声,一张张质朴热情的笑脸,此刻都汇成了一股无形的洪流,冲击着他心间。
车窗外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玻璃,苏明远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感受着车身微微的震动,眼神直直地看着那幅高高飘扬的红布,和那八个刺目的文字。
内心深处,一个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回荡着,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与难以言喻的震动:治病救人?心系天下?你......你配得上这八个字么?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其细微、别人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茫然,还有一丝被汹涌而来的“意义”撞得措手不及的复杂情绪。
他穿越而来,只想靠着系统和几分先知先觉,在这艰难的年代混个好日子,照顾好身边的亲人。
他献药方,本质是为了和制药厂搭上线,寻求靠山和便利,至于药救了多少人......
那更像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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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兴制药厂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比苏明远记忆中更加沉稳有力。
苏忠义亲自领着他,穿行在重新规划布局的颗粒剂生产线上。
巨大的粉碎机发出低沉的咆哮,炮制好的药材被吞入粉碎腔,吐出的不再是细粉,而是更为均匀的粗颗粒。
滚筒式混合机缓慢转动,取代了人力搅拌的大木桶,让辅料与药粉充分结合。
最关键的制粒和干燥工段,巨大的真空干燥塔旁边矗立着一台崭新的、涂着天蓝色油漆的旋转式制粒机,湿合剂通过加压喷头均匀喷洒在翻滚的药粉上,如同机械化的播种,滚揉成颗粒的效率远超之前简陋的摇晃纱布筛......
“明远你快看。”苏忠义指着那台蓝色制粒机,脸上带着掩不住的自豪,“技术科的几个老师傅,还有胡瑰花那丫头,琢磨了好久你画的那个草图,找机械厂的工程师几经修改才弄出来这个!”
“进料速度和喷料压力都能调,比咱们以前筛摇晃筛子快了三倍不止。颗粒均匀度也高得多!”
操作机器的女工戴着白帽子、蓝布套袖,动作熟练,神情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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