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的声音平和:“青峰哥,这是给嫂子的。她身子骨亏空得太厉害,光靠药撑着还不行,这奶粉能补充钙和蛋白质,温开水冲着喝,早晚一杯,对她恢复元气有大好处。”
他顿了一下,看着王青峰脸上交织的震惊、感动和难以置信,随即又补充道,“这玩意儿在国外其实不算多金贵,就是加工运输保存需要点门道,咱们自己厂里现在暂时还做不了这么好的。嫂子喝了,补补底子要紧。”
王青峰的目光从奶罐上艰难地移开,看向苏明远,眼圈瞬间红了。
一层薄薄的水光在他眼眶里积聚、打转。他知道这罐奶粉的分量,这绝不是“有点门道”就能弄到的!
这罐奶粉背后代表的关系、渠道和情分,比他想象中还要重得多!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苏哥......这......这太贵重了!晚秋她......我......”
他似乎想说什么感谢的话,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变成紧抿的嘴唇和用力握紧的拳头,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行了,都坐着干嘛?开整开整!”王青峰大手一挥,声音提高了几分,像是在驱散那份沉重的感动。他转身回了厨房,锅铲碰撞声顿时变得更加热闹。
不一会儿,菜肴便流水般端了上来。
酱红油亮的红烧肉堆在粗瓷大盘子里,一层亮晶晶的肥膘盖着酱汁,一整只白斩鸡斩成块摆好,皮黄肉白,蘸料是油亮的姜蒜蓉。
清蒸的大鲢鱼、一大盘爆炒腰花、韭菜炒鸡蛋...........
还有一个冬瓜丸子汤,再加上几个青菜,这一顿真当是丰盛至极。
王青峰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一次,这次为了感谢几人,他真是掏出了家底,托了不少关系才弄到这么多的原材料。
毕竟,这年头食物就是最珍贵的。
此外,桌角还放着一个塑料网兜,里面赫然是五瓶橘子汽水,瓶身上橘黄色的标签鲜艳夺目!旁边还有三瓶“西凤酒”,标签崭新。
“来来来,把汽水开了,苏哥能喝点白的吧?”王青峰豪爽地拿起开瓶器,“天林哥,武新,你俩别杵着,动筷子啊!”
冰凉的汽水倒在玻璃杯里,橘子味气泡在杯壁欢快地跳跃上升。
第一轮酒,自然是敬苏明远,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活络,红烧肉的油汁沾满了王天林的下巴,他一边嚼一边对苏明远竖大拇指:“青锋,你这手艺跟谁学的?比我们基地食堂强百倍!”
崔武新话不多,但也频频举杯相碰,闷头吃菜,尤其对那盘油酥花生米情有独钟,嚼得嘎嘣脆。
王青峰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浓,眼神也有些发散。当第三杯白酒下肚后,他握着酒杯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看着眼前喧嚣热闹的场面,看着苏明远温和的笑脸,看着埋头大嚼的兄弟,眼前却仿佛晃过妻子林晚秋三年间苍白如纸的脸、枯槁的手、喘息的样子......
一幕幕沉甸甸压在心底的画面猛地翻涌上来。
“三年......整整三年了......”王青峰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带着浓浓的鼻音,刚才还喧闹的客厅瞬间安静。
他说到这里猛地抬起手,狠狠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浑浊的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苏哥!天林哥!”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宣泄的嘶哑,“你们知道吗......我看着她躺在那儿......躺在那儿像个纸人一样!我抱着她......轻得......轻得都没两岁的铁蛋重......”
他拳头“咚”地一下砸在红木桌面上,盘子碟子哗啦作响,酒液洒出来一小片,“我跑了多少地方?山城跑遍了!军区总院!挂了多少个专家号?花了多少钱?人参、鹿茸、花旗参!什么狗屁偏方没用过?那帮白大褂只会摇头,只会说什么气血两虚,命门火衰!”
“屁!都是狗屁!”
他猛地看向苏明远,眼圈通红,泪水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可是苏哥!就你!就你那两碗黑乎乎的汤药下去!昨天一次.....今天早上一次!”他声音激动得发抖,伸出了两根手指,“就他妈两次!你们猜怎么着?!”
他的声音因为巨大的喜悦而微微尖利起来:“今早我起来......她自己......她自己扶着床沿站起来了!就扶着床沿那么一站!真他娘的站起来了!不是颤颤巍巍的!是真的稳稳当当站了几秒钟!你们懂吗?”
他喘着粗气,端起桌上一杯酒“咕咚”灌了下去,辣得呲牙咧嘴,眼泪鼻涕一起流。
“还有!还有!”他放下酒杯,手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吃早饭她自己端碗!端那个白瓷碗!手......手他妈一点都没抖!以前抖得连勺子都拿不住!碗都端不住!今天......今天稳稳的!”
他边说边用双手比划着端碗的动作,指尖都因为激动而用力发白。
“还有她的脸!”王青峰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也......也不像以前那死人一样的白纸色了,昨晚上喝完药就带点红晕,今早......今早起来更好了!像个......像个活人的脸色了!”
他像个孩子一样哽咽着,“她......她还跟我说饿了......想吃肉......想吃猪油拌饭......她多久没主动说过想吃什么了!多久没尝到饭香味了!”
他伏在桌子上,肩膀耸动,压抑的呜咽声混合着酒气和巨大的喜悦在客厅里回荡。王天林神色凝重地放下筷子,崔武新也默默地看着他。苏明远无声地给王青峰续了杯热茶,递了过去。
“好了,青峰。”苏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和却清晰,“这是好事。说明药对了症,嫂子开始吸收恢复了。往后按时喝药,多吃点好的,慢慢养,会越来越好的。”
王青峰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眼神却亮得惊人。他接过热茶,双手捧着,感受着那份滚烫的温度,用力地、深深地点了点头。
这顿饭从中午一直吃到了下午三四点钟。杯盘狼藉,白酒瓶子空了两个,汽水瓶也空了三个。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暖暖的阳光染黄了街边的黄葛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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