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身指向神色焦虑的王青峰,“他媳妇病得快不行了,城里大夫都没法子,就差一味生在山野里的新鲜草药做药引,叫六月雪,还非得连着根带着泥的,老辈人传,只有野人峰断魂崖那背阴地界,沾了狼群气息才长出的六月雪药性最烈!”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恳切,“我们几个,没人走过野人峰的主峰路子...离断魂崖还隔着狼窝、野猪林,实在没辙了,才求到您老跟前!只有您熟悉那老林子里的每棵树、每道沟!”
苏明远的语速很快,刻意强调了病情的危急和药草的难寻。
陆铁砧握着猎枪的手指缓缓松开了几分,冰冷的视线再次落到王青峰脸上,上下打量。
王青峰立刻挺直胸膛,迎着那审视的目光,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焦灼与恳求:“老前辈!求您!带我们进山!媳妇瘫炕上了,就等这味药吊命!采不到药...我...我也没脸回去见她了...”
说到后面,声音已然嘶哑,眼圈泛红。
空气里的寒意似乎消散了一些。
陆铁砧的视线在王青峰布满血丝、写满绝望与恳求的眼睛上停驻良久。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那布满老茧的大手,却缓缓地抚过膝头上那杆被擦得锃亮的猎枪枪管,指腹摩挲着冰冷的钢铁,动作轻柔得像抚摸情人的脸颊。
这杆枪,可是他的老伙计。
灶房里只有油灯火苗舔舐灯芯的微弱噼啪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苏明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王青峰额头上的汗珠滑落下来,砸在地上。王天林和崔武新保持着警戒的姿态,但紧绷的肌肉线条似乎松弛了一丝。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陆铁砧才长长地、低沉地吐出一口气,如同老牛拉犁时发出的沉闷叹息,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唉...”
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是惋惜?是共鸣?是勾起了尘封的往事?没人能确定。他没有说话,却缓缓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的力道,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眸深处,那些冰封了许久的坚冰,似乎被什么东西悄然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苏明远见状,赶紧道:“铁砧叔,那咱们啥时候动身合适?进山该注意些啥?”
他知道陆铁砧答应了就不会反悔,直接问最紧要的。
陆铁砧转过头,不再看任何人,目光投向油灯跳跃的火苗,声音像蒙着层铁锈,但十分肯定:“今天不行。”
他从身边一个瓦盆里抓了一把灰黑色的粉末,撒在地上,这是雄黄和硫磺的混合物。随后,又拿起一条厚实的裹腿布开始缠绕自己的小腿。
“这会儿进去太湿,雾气重,看不清兽爪印,毒蛇草爬子也最爱这时候趴在道边枯草里。”他麻利地将布一圈圈缠紧,勒出结实的弧度,“等明个鸡叫头遍再来。山里冷,穿厚实点。裹腿布裹严实,别留缝儿。再备顶宽檐草帽,防山蚂蟥掉脖领子里。”
他把裹腿布打好死结,又起身从墙角一堆杂物里翻找出两顶边缘宽大的麦秸草帽扔过来。
“水壶,干粮…”他拉开一个粗藤条编的柜门,从里面拎出几个沉甸甸的帆布口袋,露出里面的苞米面窝头和晒干的咸菜疙瘩,“我预备,你们明天只管过来就成。”
那口气平淡得像是说明天去后山砍柴。
“老前辈!”王青峰连忙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沓崭新的钞票,都是十元面值的“大黑十”,上面印着工农劳作的图案,崭新硬挺,“这是给您老的辛苦钱!不管找不找得着东西!您看...”
他把厚厚一叠钱递过去,足有五张!五十块!在1961年的乡村,这是一笔能让普通农家过个肥年的巨款!
陆铁砧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过那叠崭新的价值不菲的纸币。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惊喜或贪婪,只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的涟漪,像是石子投入古井,瞬间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伸手去接,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些钱。他只是转身拿起那把通枪管的铁丝,重新蘸了点油,慢条斯理地,用力地捅向枪膛深处。
“嚓啦——”
“采着了药再掰扯这个。”他低着头,语气平得像块石板,手上的动作一丝不苟,“空手回来,这些花纸头,擦屁股都嫌割腚。”
那语气里,毫无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钱?他不贪。
他答应带路,为的是王青峰那份能豁出命去救媳妇的心气。这是他陆铁砧的规矩,也是他对那份逝去之情最后的、沉默的守护。
油灯的阴影覆盖着他那张沟壑纵横却异常坚毅的侧脸,灶房里只剩下铁丝刮擦枪管那单调、冰冷的“嚓啦——嚓啦——”声。
王青峰三人站在那里,面面相觑,一时之间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苏明远领着几人出了后山,只留下陆铁砧那刮膛声在空气中回荡。
王青峰手里捏着那叠没送出去的“大黑十”,脸上的神情复杂,不免有些无奈,老猎人的职业操守也真令他钦佩不已。
苏明远轻轻拉了下王青峰的袖子:“青峰,天不早了,这里到你们市区开车还得些时间,今晚就住我家吧。条件是简陋点……”
“苏哥说的哪里话!”王青峰回过神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还带着未散的忧虑,“当年在滇南丛林,泥坑水洼里滚三天三夜是常事!有个遮风避雨的地儿就是福窝了!”
他转向王天林和崔武新,笑着开口道:“老崔,天林哥,今晚凑合挤一宿?”
王天林默默点头,脸上的疤在暮色里显得更深沉:“有地睡就行,咱们这些糙老爷们还怕这些不成。”
回到苏家新砌的青砖小院,院子里的喧嚣早已散去,只余下浓郁卤香的余韵和清理后的整洁。
赵桂梅已经手脚麻利地把平时堆放点农具杂物的西厢房收拾了出来,在夯实的泥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干燥清香的新稻草,上面又铺了两床半旧的厚棉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