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海里瞬间闪过两天前土匪伏击时,王青峰从车座下抽出的那把冰冷家伙。心口微微一紧,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笑着起身招呼:“青峰哥,回来了?这两位是?”
“苏哥!”王青峰大步跨过来,一把抓住苏明远的手腕,动作急切,“这是我表哥王天林,这是崔武新,我西南剿匪时的老战友!”
他语速极快,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着,“你赶紧收拾家伙,咱们这就上山!”
没等苏明远开口,那疤脸汉子王天林向前一步,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沉闷如老树摩擦般的声音:“听说野人峰有好药材?”
他的眼睛锐利地扫过苏明远的脸,带着一种压迫感。
“青峰!”苏明远反手按住王青峰急得发烫的手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野人峰不是寻常山头!”
他指向远处云雾缭绕、峰峦如恶鬼獠牙的莽莽群山,“去年大旱,附近山里寸草不生,唯独那里头,树藤绞得像蟒蛇窝!老林子密得透不过日光!野猪、豺狗子那是开胃小菜,饿狼群结队出没,前些日子邻村还有人说听见虎啸!光凭力气和狠劲闯进去...”
他摇摇头,继续道:“那就是摸瞎,给猛兽送菜。更别说那谷里山涧纵横,毒蛇窝盘在青苔石上,被竹叶青咬一口,神仙难救啊!”
“咱们不怕!”王青峰梗着脖子,右手不自觉地在腰侧按了按,“我们都带着硬点子!”
他侧头看向王天林和崔武新背上的包裹,声音斩钉截铁,“猛兽再凶,快得过枪子儿?来一个撂一个!来一窝,端一窝!”
崔武新闻言,眼神漠然地瞥了一眼远处的密林深处,鼻息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光有枪管屁用!”苏明远忍不住拔高了声音,“你问问你这两位兄弟,进了那伸手不见五指、鸟叫都瘆人的老林子,东南西北辨得清吗?哪片坡朝阳能长六月雪?哪个石缝的绞股蓝根最肥?遇见岔路走哪条?脚底青苔滑不留手摔下去,掉进暗河淹死也没人捞得上来!”
“还有毒瘴!闻着像花香的瘴气,吸一口就能烂了肺腑!被草爬子钻肉里生卵,等发现都烂出一窝蛆了!”他的话像冰冷的泉水浇下,“青峰,药是要救嫂子,可搭进去三条命,甚至不止三条,那药采回去还有意思吗?”
王青峰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骨节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死死盯着苏明远,眼睛里的红血丝又深了几分,又焦灼地望了一眼雾气沉沉、如同一头蛰伏巨兽的野人峰方向。呼吸在清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最终,他猛地一跺脚,脚下的碎石嘎吱作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你说!咋办?!”
“找向导!”苏明远斩钉截铁,“找最懂野人峰的老把头!”
“行!听你的。”王青峰点头应下,心中也是冷静了几分。
蜿蜒的山路在薄雾里若隐若现,青石板上的露水打湿了苏明远的布鞋鞋面。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停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孤零零一座黄泥垒墙、茅草覆顶的小屋立在那里,屋檐下挂着几串金黄色的苞米棒子,几块用松木熏得油亮黝黑的腊肉垂下来,在晨风里微微晃动,一股浓郁的咸香和松木烟火气弥漫在湿漉漉的空气中。
空气里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和硝石味道。
王青峰鼻子抽动了一下:“嘿!肉味儿!”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连日奔波和心焦让他胃口极差,但此刻这人间烟火气,竟勾起了些食欲。
苏明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叩响那扇木板拼接成的柴门。
“笃笃笃...”
没有回应,只有屋里传来一阵极有节奏的金属摩擦声,声音干涩又刺耳。
苏明远推开虚掩的门,灶房里光线昏暗,油灯如豆,一个穿着靛蓝粗布褂子、身板精壮得像老树根的老者背对着门,坐在一张磨得油光发亮的小马扎上。
他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他手中那根正被反复擦拭反射着幽蓝色泽的老式猎枪枪管——双铳,木托被盘得油润光滑,显然有些年头。
他正用一根磨尖了头的细铁丝,极其专注地探入枪管深处,缓慢而有力地刮着膛线。每一次刮擦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听见推门声和脚步声,那“嚓啦”声骤停!
老者没有回头,但宽厚的肩背瞬间绷紧!握着枪托和铁丝的两只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突出发白,宛如老松树的根瘤。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弥漫着一股无形的、野兽感知到危险时的压迫感。
苏明远连忙开口:“铁砧叔,是我,明远!”
陆铁砧这才缓缓侧过半个身子,昏暗的光线下,他那张被山风和岁月雕凿得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独一双眼睛,冷得像深冬岩石上的寒冰。
这双鹰隼般的锐利目光,并没有过多地在王青峰身上停留,而是像两枚淬毒的钉子,死死地、一寸一寸地刮过王天林脸上的那道狰狞疤痕!
空气瞬间又冷了几分。随即,陆铁砧的目光猛地盯在王天林和崔武新背后那两个被厚重帆布缠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上!
他那如同干树皮般粗糙的脸上,肌肉似乎抽动了一下,鼻翼轻微翕张,仿佛在嗅着什么危险的气息。
灶房里死一般的寂静。油灯的火苗不断跳动着。
王天林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右手微微向后,虚拢着背上的包裹,手指绷紧。崔武新依旧面无表情,但右脚脚跟极其轻微地向着门槛方向错开了半步——那是一个瞬间可以侧身发力的姿势,紧张的气氛几乎凝固成实体。
“陆叔。”苏明远赶紧上前一步,用身体稍稍挡住剑拔弩张的视线,“找您救命来的,这位是王青峰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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