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棘手!非常棘手!”苏明远语气严峻,毫不避讳,“拖得实在太久了,这是三年,不是三个月啊!筋骨都熬垮了。就像......就像一座楼,砖石都被抽空了,外面糊再多水泥,也撑不起来。关键是要填回被掏空的那些‘根基’!”
苏明远话锋一转:“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我......我早年间机缘巧合,倒是在一部快翻烂了的古方残本上见过一个专门应对此类‘精血大亏,筋骨无主’之疾的药方子!只是......”
“只是什么?!”王青峰听到有希望,激动得一步跨到苏明远面前,差点带翻了油灯,他双手死死撑住炕沿,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苏明远的嘴唇,“苏哥!你快说!需要什么?哪怕是龙肝凤髓,我王青峰拼了命也去淘换!”
苏明远摆摆手,表情没有丝毫轻松:“药不算多金贵,都是草药,但要求极高。两味主药,必须要用新鲜的!一是六月雪(夏菇草),而且必须是带着土腥气的鲜根!二是绞股蓝,同样要新鲜的,最好是刚开白花的嫩苗!这两味药的有效精华,稍一离土、一晒干,十停就去掉七八停!根本达不到古方要求的药力!”
他望着苏明远,甚至连称呼都变了。
苏明远拿起桌上的一个粗陶碗,蘸了些碗底的冷茶水,在平滑的炕沿木板上画起来:“你看,这是六月雪的模样,叶子细碎,开小白花,根是黄白色的须根。”
他又画了另一株草,“这是绞股蓝,藤蔓缠绕,叶子像小手心,开的花白色小串。”他画得很细致,如同亲眼所见,“按理说,山野田埂边往年不少。可......坏就坏在今年、去年,还有大前年天灾眼中,哎.....”
苏明远重重叹了口气,指着他画的夏菇草图样,笔锋在“根”部用力一点:“去年、今年接连大旱,多少水塘都见了底!田边的、沟边的,大多干死了!剩下侥幸不死的,那点精华也熬得差不多,根都抽巴了,药性差得很。要找真正有效、符合古方说的‘沾着露水的精纯之气’的......”
他的手指挪动,蘸水在山谷深处点了一个点,“非得往......野人谷那片深山里找。”
“野人谷?!”王青峰听到这个名字,眼神猛地一亮,不是害怕,而是兴奋!仿佛抓住了最后的稻草,“那野人谷里有?苏哥,具体在哪个位置?你快说,我这就去!连夜就去!”
他整个人都因为这份突然出现的希望而紧绷起来,恨不得立刻动身。
“地方我知道!”苏明远斩钉截铁,但随即语气更加凝重,“但是青峰,你听我说完!那野人谷是什么地方?狼群的窝子!现在还是秋天,正是猛兽开始贴秋膘,为过冬捕猎的时候,性子最凶!往年老猎户成群结队都不敢轻易进去!去年冬天陈家坳四个带了猎枪的好手进去打野猪,可是......”
苏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讲述恐怖故事般的冷意:“最后只有半个身子被邻村捡柴火的娃发现,血肉模糊拖回来的......据看到的人说,半截肠子挂在刺藤上,是喂了狼还是喂了熊瞎子都分不清,那断魂崖更是险恶,下面就是百丈深的烂泥潭,摔下去神仙难救。你要找的新鲜绞股蓝,就贴着那种地方的石缝里长。”
苏明远的话,像冰水一样浇在王青峰脸上,让他的兴奋瞬间冷却了大半,眉头紧锁。然而,这股冷意只在他心头停留了一刻,就被对妻子病情的恐惧和挽救的急切彻底碾碎。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的犹豫一扫而光,只剩下磐石般的决绝和一种豁出去的凶狠:“苏哥,你说得对,这地方是阎王殿!可我媳妇......”
他声音抖了一下,用力吸了口气,眼神变得异常明亮,“她....她等不了那么久了,我....我必须尽快治好她的病!”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挤出这几句话,那画面感让人窒息。
“你一个人去不行!”苏明远断然道,“得有帮手,真见过血的好手,家伙要趁手!猎枪都不能只带一把两把。”
“我有人!”王青峰眼中精光一闪,就想说道:“苏哥你放心,我有几个朋友是绝对的好手,有他们在绝对没问题的。我现在就去接他们过来。”
他语速极快,显示出早已想好了方案。
“青峰......”苏明远还想提醒准备东西、天亮再说,可王青峰已然像被射出的箭,再没有半分停留。
“苏哥,你等我信儿!”王青峰话音未落,人已拉开房门闪了出去,动作干净利落得不像刚刚醉过。夜风倒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很快,院子外响起了吉普车引擎猛烈的咆哮声!在寂静的山村里显得格外刺耳!两道骤然亮起的车灯光柱撕裂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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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溪口村。
浓雾如乳白色的纱幔,低低压在溪口村上方。
村口土路上传来吉普车引擎粗重的喘息声,两道明黄的车灯刺破晨雾,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嘎吱”的声响。军绿色的吉普车裹着一身露水,“哧”地停在苏家院门口。
车门推开,王青峰跳下车,眼底带着两团没睡好的乌青,他拉开后座门:“天林哥,武新,到了!”
两条汉子应声下车。打头那个身材魁梧如铁塔,深蓝色工装被壮硕的肌肉撑得紧绷,左脸颊上一道三寸长的暗红疤痕从颧骨斜插至耳根,在晨光里透着狰狞。
他沉默的目光扫过院墙,像两把冰冷的刮刀,看得扒在门缝偷瞧的铁蛋一缩脖子。后面跟着的精瘦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干部装,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眼神平静得像深潭水。
两人背上都斜挎着一个用厚帆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包袱,直挺挺地贴在身后,长度几乎及腰。
苏明远正蹲在院角磨锄头,“嗤啦——”声不绝。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两条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的长包袱,手下一滑,磨刀石上的水甩湿了裤腿。
那形状,那长度...太像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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