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忠义连忙举杯还礼,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带着温和的笑意:“老张队长、小苏同志,言重了,言重了。”
“制药厂也是国家的厂子,招工自然是面向群众的。小苏同志的才能和对国家的贡献,才是打开这扇门的钥匙。我们也是本着为国家培养人才、服务群众的宗旨嘛。”
他说着官面上的话,却也夹起一筷子苏明远做的爆炒卤猪大肠送入口中,细细咀嚼,随即眼睛一亮,“嗯!小苏同志,这手艺绝了!这卤味的醇厚入味,爆炒后的焦香爽脆,完美融合!”
“这水平,我敢说比市里最好的饭庄老师傅也不差!特别是这猪下水,往常都嫌腥臊,到你这儿,反倒成了美味。难怪席上大家吃得这般香甜!”
他啧啧称赞,语气真诚,倒不是纯粹为了夸而夸,这菜色在这个年代这个场合,当得起这份评价。
王青峰也是吃得满嘴流油,他拿起一只啃得精光的骨头,指着上面的一点肉渣对娄峰笑道:“娄厂长,您瞧瞧,我这从小在军区大院也算吃过见过的,今天可是让苏哥好好教训了一下”这卤味爆炒,是怎么想出来的?”
“那糊辣壳花椒的味道,香麻过瘾,配上这油润的大肠头真是绝了!这席面,值,太值了!”他豪爽地一拍苏明远的肩膀。
日头终于沉下山脊,天空染上深蓝的暮色。
娄峰和苏忠义等人看看天色,起身告辞。深蓝色货车的引擎声在晒谷场上响起,尾灯的红光逐渐消失在蜿蜒的村道上。
院子里帮忙收拾碗筷的喧闹持续了许久才渐渐平息。王青峰醉得厉害,被苏明强和苏明雄架着回了东厢房新收拾出来的干净床铺上。他咕哝了几句感谢和“好酒”,便沉沉睡去,鼾声如雷。
夜渐深沉,皎白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户,在东厢房冰冷平整的三合土地面上投下清冷的霜痕。整座院落一片寂静,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划破寂静。
“叩…叩叩……”
一阵又轻又急的敲击声在苏明远房门外响起,间隔短促,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焦灼。
苏明远正盘腿坐在炕上,借着油灯昏黄的光亮,清点着药箱里的药材,思考着明日需要添补些什么。这声音让他动作一顿。他翻身下炕,走到门口,压着嗓子低声问:“谁?”
“小苏同志,是我。”门外传来王青峰沙哑的声音。
苏明远拉开门闩。
王青峰像条滑溜的泥鳅一样侧身闪了进来,又迅速反手将门轻轻掩上、插好。昏黄的油灯下,他哪还有半分刚才醉卧不醒的酣态?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眶却泛着不正常的红血丝,显然强打着精神,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但眼神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锐利,呼吸有些急促。
“小苏同志!”他两步上前,直接抓住了苏明远的手臂,手指因为用力微微发抖,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你得救我媳妇儿,你得救她!”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嘶哑,如同被砂纸磨过。
“三年了,整整三年了!”他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握紧拳头,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起先是说身子虚,没力气。市区里的医院跑了个遍!那些个戴眼镜的专家翻来覆去,说法都差不多:气血两虚,营养不良!开一堆人参、黄芪、党参,让她回去熬汤喝……”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着,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一种被无能狂怒折磨的疲惫:“她听话得很,苦药汤子灌下去不知道多少斤!党参黄芪也吃得多,刚开始几个月,像是好点了,脸上能见点血色,勉强能站起来走两步。可……可好景不长!过些日子又变成老样子,甚至更差了!”
王青峰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你是没见过她那副样子……小苏同志,那脸色,蜡黄蜡黄的,跟糊窗户的旧草纸一样,没有一点儿光彩!”
“眼窝塌下去,看人的眼神都没力气聚焦……身上一点劲儿都没有,软得像……像一团棉花!喝口稀粥都要歇上三口气!喘气就跟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听着让人揪心!”
“现在……现在更是连炕都下不来了!上个月……上个月抱孩子,就那么……就那么一下没站稳,”他的声音猛地哽住,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才艰难地挤出后续,“摔在地上……摔在地上……骨头没事,可人就……”
他没再说下去,眼眶彻底红了。
苏明远听着王青峰的描述,眉头越皱越紧,心也沉了下去。
随着王青峰一句句的描述:“脸色蜡黄、浑身无力如棉花、气喘心慌、食欲不振、连握东西的力气都没有……”
一个清晰的概念在他脑海中浮现——低血钾!
而且是严重的营养不良性肌无力,这是严重的电解质失衡和维生素缺乏!
这不是简单的“虚劳”、“气血两虚”。那些红参、黄芪、党参,补的更多的是“气”的层面,根本补不了身体细胞深处因为严重饥饿、营养不良而流失的钾离子!
它们才是维持肌肉力量、心脏跳动的真正“元气”!长期缺钾和维生素,正是导致王青峰妻子这种“虚不受补”症状的根本原因。
苏明远心中已经有了个大概,这个年代哪怕是市区医院的医疗也不完善,很难找到正确的治疗手段。
恰好,他上一世看过不少短视频,其中就有这方面的介绍。
也不知道怎么的,自打穿越后,他脑袋就越发清明,对上一世看到的东西都能记得清楚,不然...他也没有办法。
苏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油灯旁无意识地敲击着炕沿,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在组织语言,既要让对方明白严重性,又不能说出超脱时代的知识。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眼神异常凝重:“你媳妇这个病……不是普通的气血两虚。中医讲的‘虚劳症’勉强靠上,但根子不对症!土话讲,叫‘筋骨抽空’,精血大亏!最根本的是亏到了一个叫……叫‘脏腑精元’的东西。”
“这东西伤了,补气血只能缓解,解决不了根本。西医里倒有个说法,接近她这个状况,叫‘肌力耗竭,元腑亏损’!”
他刻意用了一些听起来很玄很深奥、但又似乎有些道理的词汇组合,避免直接用“低血钾”、“电解质紊乱”这些概念。
王青峰听得眼睛一眨不眨,苏明远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小苏同志……那……那还能治吗?”
他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和巨大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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