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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踏进正厅的时候,暮色正顺着檐角往下沉,堂屋的羊角灯已经点上了,暖黄的光漫过青砖地,落在案头摊开的军报和绷架上。沈明章坐在靠窗的太师椅上,指尖按着军报的页边,眉头微蹙;林南栀就着灯影绣一件孩童的小袄,银针穿过素缎,发出极细的簌簌声。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回来了?”林南栀放下绣绷,笑着朝她招手,“过来坐,烤烤火,今天都干什么去了?”
海棠挨着母亲身侧的春凳坐下,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绣纹,垂着眼把白日的行程拣着说了:“去西市逛了逛,听了两段书,中午在外头用的饭,饭后顺道去锦绣阁选了几匹布,想赶在开春前做几套春装。”
“选布是好事。”沈明章合上军报搁在案头,难得抬眼细细打量了女儿两眼,声音沉哑却带着暖意,“你那衣柜里素色衫子挂了半排,成天不是月白就是青灰,姑娘家,多穿些鲜亮的才像样。”
林南栀笑着嗔了丈夫一眼,转头替海棠理了理鬓边碎发,语气慢悠悠的像随口闲话:“玩了这大半日,累不累?云舟那孩子心细,一路上该是照拂得妥当吧?”
“娘。”海棠忽然打断她,声音有点急,耳尖微微泛热,“我们就是出去转转,没什么照拂不照拂的。”
“娘知道,娘又没说别的。”林南栀笑了笑,语气仍旧温和,却带着点过来人的笃定,“娘就是觉得,云舟是个好孩子。性子稳,心思细,又跟你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你跟他一处,娘放心。”
沈明章在边上哼了一声,粗声粗气地接话:“那小子文能提笔安天下,武是差了点,可人品没得挑。你娘说得对,这门亲要是能成,爹举双手赞成。”
“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少在这儿瞎起哄。”林南栀嗔了他一句。
“怎么是起哄?”沈明章一瞪眼,“海棠自小跟云舟一起长大,他平平安安回来了,心里又惦记着海棠,这不是现成的良缘是什么?”
海棠坐在灯影里,听着爹娘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在说谢云舟的好,句句都往“良缘”两个字上靠。可她耳边嗡嗡的,眼前晃来晃去的,却是晌午饭桌上那只凉透的茶盏。
她亲手倒掉凉茶、替他续上热茶,他端起来,只淡淡回了五个字:谢谢沈姑娘。
客客气气,疏疏离离,像对着一个素昧平生的路人。
心里忽然就闷得发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喘不上气。
“我有点不舒服。”她站起身来,声音低低的,“爹,娘,我先回房歇着了。”
林南栀一怔,连忙伸手想去探她的额头:“怎么了?是不是路上着凉了?”
“没有,就是逛了一天累了。”海棠挤出一个笑,往后退了半步,“你们也早点歇息。”
她转身出了正厅,脚步越来越快,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着似的。廊下的灯笼被风拂得晃了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她乱糟糟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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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踏进闺房,她反手就带上了门,门扉轻合发出一声闷响,把满院的暮色和堂屋的暖意都隔在了外面。她没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色立在屋中央。
从饭馆到锦绣阁,从巷口到府门,她憋了整整一路——席间忍着不快,路上压着心绪,连跟谢云舟道别都维持着体面,直到踏进这方只属于自己的天地,那股攒了一天的郁气,终于顺着心口往上涌,绷不住了。
指尖死死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的软肉里,疼意漫上来,她反倒松了口气似的。
“萧致远你个浑人。”
咬着牙骂出第一句的时候,声音还有点发紧,像是怕被院外的下人听见。可话一出口,堵在胸口的委屈就像开了闸的水,拦都拦不住。
她在屋里慢慢踱着步,鞋尖踢到桌腿,钝疼顺着脚尖往上窜,她也不管,只顾着顺着气往下说:“我好心替你倒凉茶换热茶,你倒好,一句谢谢沈姑娘,客客气气,疏疏离离,倒显得我多此一举。装什么素不相识?跟我撇得这般干净做什么?”
“我问你打仗能不能以一敌三千,你眼皮都不抬,就回我两个字。我在桌子底下踩你一脚,你倒好,往旁边挪半寸,跟没这回事似的。”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渐渐高了些,“我就坐在你旁边,近得能闻到你身上的松烟味,你倒当我是形同陌路。”
话说到这儿,尾音忽然颤了一下。她猛地停住脚步,背靠着冰凉的立柱,死死咬着下唇,把涌到喉咙口的哽咽压回去。
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明明是他先冷着脸不理人,明明是他的错,她才不要为他掉眼泪。
可黑暗里,眼眶还是一点点热了起来,水汽漫上来,模糊了桌案的轮廓。
“大年初一南城巷口,你假装没看见我;今天同坐一桌,你还是假装没看见我。”她的声音轻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今天都初三了,你还不理我。今年,你就没好好跟我说过一句话!”
“你到底想干嘛?”
这几个字问得很轻,轻到像在问自己,而非质问他。
她宁可他当场发作,宁可他拍着桌子质问她和谢云舟的关系,宁可他把所有不痛快都倒出来——骂她也好,怪她也罢,至少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可他偏不。他就那样端端正正坐着,守着一杯凉茶,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把她当成了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连生气都不肯当着她的面生,连在意都不肯露半分出来。
她踉跄着走到床边,借着偏暗的天光看见床头小几上摆着的两样东西——一只是失而复得的白玉海棠坠,是谢云舟带回来的旧念想;一只是秋猎夺魁的羊脂玉韘,是萧致远生辰时送她的心意。两样东西安安静静躺着,像两道解不开的难题。
忽然就崩不住了。她顺着床沿滑坐下去,膝盖抵着胸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裙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这些日子跟谢云舟待在一处,明明也很舒服,很安稳。他记得她蟹粉豆腐过敏,懂她一个眼神的意思,说话做事都妥帖得像从前一样,仿佛他从未离开过。爹娘说的没错,他是良配,是知根知底的良缘。
可为什么只要一想到萧致远那张冷淡的脸,她心口就揪着发疼?
新春宫宴上,他当着满殿文武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时候,眼神那样沉,那样定,隔着满座人影望过来的目光,烫得她心口发颤。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一辈子了。
怎么才过了没几天,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他是真的放手了吗?就因为谢云舟回来了,他就打算这样悄无声息地退出去,连一句问都不肯问她?连争都不肯争一下?
她抱着膝盖坐在黑暗里,眼泪越掉越凶,打湿了膝头的衣料。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谢云舟温和的笑,一会儿是萧致远冷硬的侧脸,一会儿是海棠花下折花的少年时光,一会儿是初雪落肩那个温热的吻。
到底该怎么办?她到底想要什么?
她自己也说不清了。
窗外的风刮得檐下铜铃轻轻响,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屋里静得只剩她压抑的抽泣声,还有心口乱了节拍的跳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