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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致远从东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铅灰色的云压着檐角,风卷着碎雪粒子打在玄色朝服上,凉丝丝的,他却像浑然未觉,步子沉得像灌了铅。
镇国公府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羊角灯,昏黄的光落在摊开的军报上,字迹模糊成一片。他解了外袍坐下,摊开一册边防空文,目光扫了半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提起狼毫蘸了松烟墨,笔尖悬在宣纸上半天,落不下一笔。最后他把笔搁回笔山,就那么端坐着,对着那盏跳动的灯火,坐了很久。
窗外起了风,院里的老槐树沙沙地响,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忽然,檐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一片枯叶落在瓦上。
“进来吧。”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落在案前,单膝跪地。是墨羽。
“姑娘回房之后,没点灯,在屋里坐了很久。……骂了您好久,后来哭了。”
萧致远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早该想到的。他那样冷淡的态度,那样客气的疏离,她那样骄傲的性子,怎么会不气,怎么会不哭。可他除了装成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骂我什么?”他问,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
“骂您冷脸,骂您装不认识她,骂您明明就在身侧,却连一眼都不肯看。”墨羽低着头,一字一句说得小心,“说您端着架子,故意跟她撇清关系。”
萧致远沉默了。
他何尝不想看她。一整顿饭,他用余光数了她垂眸的次数,数了她捏筷子的力度,数了她耳尖泛红的模样。可他不敢转头。他怕一转头,眼里的在意就藏不住;怕一开口,就忍不住问她到底选谁;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舍不得放手了。
谢云舟回来了。那个陪了她十几年、刻进她年少时光的人,从鬼门关爬回来找她了。他一个半路闯进来的人,凭什么争,又有什么立场拦。
他想起白日席间,她就坐在他身侧,暖黄的灯落在她鬓边的碎发上,软乎乎的。他多想伸手替她捋到耳后,多想问问她左肩的伤还疼不疼,多想问问她新年这几天过得好不好,多想告诉她,看到她和谢云舟走在一起,他心里堵得快要喘不过气。
可他不能。
她给他倒茶,他只能客客气气道一句“谢谢沈姑娘”;她找话跟他说,他只能冷着声应两个字;她故意踩他的脚撒气,他只能默默往旁边挪半寸;她笑着邀谢云舟去看蜀锦,他只能攥紧茶盏,把所有的酸涩都咽回肚子里。
他怕自己一旦松了口,就成了破坏她旧梦的人。怕沈将军本就不看好他,这下更要觉得他死缠烂打。怕到最后,连她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都被他磨没了。
年三十,她和谢云舟一起吃了年夜饭。初一,并肩逛了南城幼学。初二,一起逛了街,去看了凝儿。初三,一起听话本,同席吃了饭,一起去了锦绣阁。
他一天一天地数着,数得心里发苦,像含了一块化不开的冰。
“墨羽。”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惶惑,“她哭的厉害吗?”
墨羽想了想,低声回道:“姑娘是进了闺房才哭的。一个人,没让任何人瞧见。”
萧致远没再说话。
他怎么舍得让她哭。他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她掉眼泪。从前在西郊,她红着眼眶跟他说往事,他都恨不得替她把所有的苦都受了。可如今,把她惹哭的人,偏偏是他自己。
“退下吧。”良久,他才哑声开口。
墨羽无声地起身,像来时一样隐入了夜色。
书房里又只剩他一个人,一盏灯。火苗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孤零零的。
他伸出手,轻轻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一下,光亮稍稍盛了些,却照不亮他心底的晦暗。
他想起她哭的样子。心口钝钝地疼,像被钝刀子慢慢磨着。
“海棠,我该怎么办……”
他闭着眼,低低地问自己。声音散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像一声无处落脚的轻叹。
——
第二日便是大年初四。
沈将军和夫人去应了约,问了海棠,要不要去,海棠摇了摇头。
海棠原跟谢云舟说了今日不出门,要在家理账看书。可天光大亮,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满匣钗环发了半晌呆;摊开账本,笔尖悬在纸上半天,一个数字也写不下去。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萧致远那张冷得像冰的脸。
越坐越闷,胸口像堵了团湿棉絮,喘不上气。她索性披了件素色披风,跟门房说了声“随便走走”,便一个人出了府。
街上还留着年节的余温,路边摊子摆着糖人、糖葫芦,小孩子们穿着新衣裳追跑打闹,鞭炮碎屑被风卷得打旋。可海棠看着这满街热闹,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走着走着就到了西市街口。她下意识顿住脚步——就是在这里,那匹惊马冲过来,他勒住缰绳,都没下马,冷着脸训她,说不跟她一般见识。
她摇摇头,转身往东市走。东市驿馆门口的摊铺已经撤了,她站在门口愣了很久。上次来挑北戎的药材,他就是在这里接她的。
再往南走,就到了南城幼学。木门虚掩着,孩子们都放假了,院里安安静静的。廊下的矮凳还摆得整整齐齐,仿佛还能看见他站在院中,教孩子们扎马步、打长拳,孩子们围着他喊“萧叔叔”,他嘴角绷着,眼底却带着笑。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他。
她以为自己不去想,就能装作不在意。可这满城的街街巷巷,到处都是他的影子。
晃着晃着,脚下的路也不知道通往哪里,等她回过神来,竟已经站在了镇国公府的朱红大门前。
门敞开着,门房站在门边值守,里头隐约传来下人打扫的说话声。她心里咯噔一下,像做贼被抓了现行,慌慌张张转身就要走——她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海棠姐姐!”
刚要挪步,身后就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喊。
海棠脚步一顿,硬着头皮回过头。就见萧知意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小袄,扎着双丫髻,正扒着门边的石狮子朝她挥手,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
小姑娘颠颠地跑过来,一把拉住她的袖子,晃了晃:“海棠姐姐,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啊!”
海棠脸上发烫,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就是路过……”
“路过也是缘分呀!”萧知意才不管这些,攥着她的袖子就往门里拉,“进来坐会儿嘛!”
“真的不用了,”海棠往后挣了挣,尴尬得脚趾都要抠出缝来,“我没带年礼,大过年的登门拜访不合规矩。等改日我备了礼,再来看望你和国公夫人。”
“什么礼不礼的!”萧知意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正拉扯着,就听见身后马蹄声响。一辆青篷马车停在府门前,萧致简掀帘下来,一身石青色常服,桃花眼似笑非笑。
他看见门口拉拉扯扯的两人,先是一愣,随即走上前来,对着海棠温和一笑:“沈姑娘?难得过来,怎么不进去坐?”
“萧公子。”海棠屈膝行了个礼,更窘迫了,“我路过,正准备走呢。”
“大过年的,都到门口了,哪有过门不入的道理。”萧致简语气随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妥帖,一边侧身引她往里走,一边回头给小厮递了个眼色,“去书房通报世子一声,就说沈姑娘来了。”
小厮应了一声,快步往里跑。
海棠急了:“萧公子不必麻烦,我真的就是路过……”
“姑娘不必拘谨。”萧致简笑着道,“知意念叨你好久了,总说沈姐姐弹琴好听。你就当陪她玩会儿,也算给她送了份新年礼。”
萧知意赶紧点头如捣蒜,拽着她的袖子晃了晃:“对对对!海棠姐姐陪我弹琴,就是最好的新年礼物了!”
海棠正左右为难,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低沉的声音,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凉意:
“来都来了,进来坐会儿吧。”
她背脊一僵,缓缓回过头。
萧致远就站在二门的影壁旁,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挺拔,眉眼冷硬,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怎么,难道我们镇国公府里,有什么人是沈姑娘不想见的?”
这话一出,海棠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好啊。昨天在饭桌上装不认识的是他,冷淡疏离的是他,如今倒打一耙、说她不想见人的也是他。合着全是她的不是?
她抬眼,狠狠瞪了他一眼,眼底还带着点没散尽的窘迫,更多的却是气。
“萧世子说笑了。”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既然盛情难却,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
说完,她转头牵住萧知意的手,抬步就往里走,路过萧致远身侧的时候,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他一下:“知意,走,姐姐陪你弹琴去。”
萧知意欢天喜地应着,蹦蹦跳跳领着她往自己的小院去。
萧致远站在原地,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方才看见她站在门口的那一刻,他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又软又慌。可话一出口,就又变成了带刺的调子。
他叹了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知意的琴房在西侧的暖阁里,烧着银霜炭,暖融融的。窗边摆着一张桐木古琴,弦轴擦得锃亮。萧知意坐到琴凳上,仰着头问:“海棠姐姐,我练了《平沙落雁》的第一段,你听听对不对?”
海棠点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深吸了口气,把满肚子的气先压了下去。
琴音响起,小姑娘弹得生涩,却也算流畅。海棠听得认真,偶尔出声指点两句,说这里指法该轻些,那里节奏要慢些,声音温温柔柔的,跟方才气冲冲的样子判若两人。
萧致远没进屋,就靠在廊下的柱子上,隔着半卷竹帘往里看。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她微微垂着眼,指尖偶尔虚虚跟着琴音动一下,神情专注又柔和。他看着看着,就失了神。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忘了谢云舟的存在,忘了所有的顾虑,只想就这样安安静静看着她弹琴,看一辈子都好。
可下一秒,昨日席间她笑着对谢云舟说“云舟哥哥”的样子又窜进脑子里,他瞬间又冷了下来。
萧致简端着那包茯苓糕进来,放在案上,笑道:“沈姑娘尝尝,南边铺子的手艺,甜而不腻。“又拿了一块塞给知意,“堵住你的嘴。“然后看看自己大哥,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海棠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确实松软。她低头吃着,没说话。
屋里静下来。知意嚼着糕,左看看大哥,右看看海棠姐姐,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开口:“海棠姐姐,你知道吗,大哥的书房里挂着一幅画,画的是——“
“知意。“萧致远忽然出声,“去把茶换了。“
知意愣了一下,乖乖应了声“哦“,跳下绣墩跑了。
屋里只剩两个人。
海棠放下手里半块糕,心里那点刚软下去的东西,又硬了回去。他连知意一句话都要拦着,是怕她说出什么来?还是不愿让人提起她?
萧致远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平平的:“昨日,谢公子陪你去锦绣阁,料子挑着了?“
海棠指尖一蜷。“承蒙世子挂心。“她声音也平平的,“挑了鹅黄、杏粉、石榴红三匹,都是云舟哥哥帮着挑的。“
“颜色都鲜亮。“他说。
“是。“她应,“穿惯了素色,也该换换了。“
话到这儿,两个人都没了下句。
知意端了茶回来,没察觉屋里的古怪,只顾缠着海棠:“姐姐,你再教我一遍,这回我一定好好弹!“
海棠耐着性子又教了一遍。知意这回倒是沉住了气,弹得明显比第一遍好多了,高兴得直拍手:“我学会了!大哥你听见没!“
“听见了。“萧致远应道,“比昨儿强些。“
“都是海棠姐姐教得好!“知意转头抱住海棠的胳膊,“姐姐,你明天还来教我好不好?“
海棠揉了揉她的发顶,没有应这个“明天“。
她在镇国公府坐了一个下午。萧致远再没跟她多说一句多余的话。倒是有几回,她余光里觉得他好像往这边看,等她抬眼望过去,他又移开了目光,端着茶,脸上淡淡的,像是她这个人可有可无。
她心里那口气,越憋越实。她实在受不了了。
等知意弹完一段,她立刻站起身:“知意弹得很好,指法再练练就更顺了。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啊?这么快?”萧知意嘟起嘴,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再玩会儿嘛,晚饭就在这儿吃好不好?”
“不了,家里还等着我呢。”海棠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声道,“等过几日你得闲了,就去将军府找我玩。”
“好!”萧知意立刻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海棠点点头,转向萧致远,福了一礼:“世子留步。“
“我送你。“他说。
“不必了,几步路。“她垂下眼。
她没看他的脸色,转身出了院子。
——
走到二门,迎面撞上国公夫人。
贺兰君刚从妹妹家回来,手里还提着一篮子妹妹家做的腌菜,看见海棠,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呀,海棠来了?怎么这就走?“
海棠脸上那点撑了一下午的客气,差点没挂住。她挤出一个笑:“伯母,我就是路过,来看看知意。这就回了。“
“急什么。“贺兰君放下篮子,伸手来拉她,“都这个点了,饭都好了。就在府里吃饭吧。“
“不了不了。“海棠往后退,“伯母好意,海棠心领了。改日我正经登门,再来叨扰伯母。“
贺兰君看她神色不对,不好强留,只叹了口气:“这孩子……“又吩咐门房,“给姑娘装几个热乎的点心带着。“
“真不用,伯母。“海棠福了一礼,逃也似的出了大门。
贺兰君站在门里,看着那道背影,回头看了一眼廊下的儿子:“……你惹人家姑娘了?“
萧致远站在廊下,没有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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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镇国公府。
风一吹,脸上的热度才稍稍退了些。可心里的气却越积越满——自己上门了,结果他一下午,连一句正经话都不肯跟她说。全程客客气气,像招待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世交晚辈。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就这么想跟她撇清关系吗?
回到将军府,她把自己关在闺房里,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生气。
她想起宫宴上他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郑重,想起初雪时他落在她额间的吻,想起他说开春就娶她的期许。那些话言犹在耳,怎么才过了短短几天,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就因为谢云舟回来了,他就打算这样悄无声息地退出去?连问都不问她一句?
她沈海棠在他心里,就是这样可以随意推来让去的吗?
越想越心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