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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阁坐落在西市最热闹的街口,三层朱漆小楼飞檐挑着琉璃灯,檐角垂着的银铃被风拂过,叮铃一声轻响。掌柜正埋着头拨算盘,珠子噼啪响得利落,听见门帘动的声响,抬眼一瞧,立刻把算盘一推,堆着笑快步迎上来:“沈家姑娘!可有些日子没见您了,今儿怎么得空过来?”
海棠怀里揣着半分赌气、半分真想看料子的心思,闻言指尖轻轻拂过门边垂着的素纱帘,弯眼笑道:“听商公子说,店里新到了一批蜀锦,我过来瞧瞧花色,赶着想做两套春装。”
“巧了!这批料子今早刚拆包摆上楼,您可是头一位来看的贵客。”掌柜侧身引着二人往楼梯口走,“二楼雅间敞亮,日光也好,姑娘慢慢挑。”
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沉闷的轻响,拾级而上,刚到二楼,满室流光溢彩便撞进眼里。靠窗一溜花梨木长案,几十匹蜀锦整整齐齐码在案上,被窗棂漏进来的日光一照,锦面上的暗纹浮动着细碎的光,像揉了满案的星河。
谢云舟跟在她身侧,步子放得和她一样缓。他目光扫过满案锦缎,指尖轻轻拂过最边上那匹鹅黄色的,触感凉滑细腻,果然是上好的料子。他侧头看向海棠,语气温和得像窗外的日光:“初一那天你穿的鹅黄袄子就很好看,衬得肤色亮。这匹料子更软些,做一件交领短袄,配条月白马面裙,初春乍暖还寒的时候穿,既清爽又显气色。”
他说着,指尖又点了点旁边的杏粉色:“这匹杏粉柔,不张扬,做件宽袖褙子,配素纱里衣,你去幼学给孩子们上课的时候穿,清雅又方便,孩子们看着也亲近。”
再往旁边是那匹石榴红,他指尖顿了顿,笑道:“石榴红沉,织了金纹也不浮夸,做件镶边圆领袍,往后宫宴、宗族宴席上穿,压得住场面,也合规矩。”
他一桩桩一件件安排得妥帖,像是早就替她盘算过一年四季的衣裳,连什么场合穿什么都想得明明白白。海棠顺着他的话一匹匹看过去,手指轻轻在锦面上滑过,凉丝丝的触感从指尖漫上来,心里却乱糟糟的。
走着走着,她的指尖忽然顿住了,停在了一匹桃红色的蜀锦上。颜色正得发亮,不偏粉不偏艳,像三月里春风吹过,垂丝海棠开得最盛的那一簇花瓣,带着点水润的光泽,在日光下漾着软乎乎的暖意。
她的指尖按在锦面上,指腹蹭过细腻的纹路,半天没有作声。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窜出一句话来。是幼学那日,萧致远站在院中海棠树下,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紧不慢接的那句:“嗯。桃红色,是不错。”
那天的风也像今天这样暖,吹得海棠花瓣落了他满肩,他穿着玄色常服,眉眼冷硬,可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眼底盛着点浅淡的笑意,软得不像话。还有宫宴那晚,她穿着桃红色暗纹锦裙站在殿中,隔着满殿灯火望过去,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稳稳落在她身上,像藏了满捧的星光。
那些画面明明才过去没多久,此刻想起来,却像隔了一层雾,朦朦胧胧的,揪得心口微微发紧。
“这个也好看。”谢云舟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温声开口。
海棠像被火烫了似的,猛地收回手,往后退了小半步。她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两下,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三匹够了。这个颜色的衣服,我有了。”
谢云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瞬,没再多问,只转头对跟在身后的掌柜点了点头:“就鹅黄、杏粉、石榴红这三匹吧。”
“好嘞!”掌柜麻利地应着,取了桑皮纸来裹锦缎,动作轻得怕蹭坏了纹路,“姑娘放心,我们阁里最好的绣娘专做您的尺寸,等出了样子,我让人先送到府上去给您过目,不合身随时改。”
海棠伸手去掏袖袋里的银锭子,谢云舟却也早一步把钱拿了出来,递给掌柜,可掌柜却连忙摆着手往后退了两步,笑吟吟道:“沈姑娘在我们锦绣阁,不用付账。”
海棠一愣,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这是何意?哪有拿料子不给钱的道理。”
“是商公子特意嘱咐过的。”掌柜笑得恭敬,“您来店里选布,是看得起锦绣阁。您的身量尺寸,店里老早就记着了,等绣娘得了空,就按刚才这位公子说的款式做出来,做好了直接送府上去。”
海棠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商榷是锦绣阁的东家,这点料子对他而言自然不算什么,可平白无故受这么大一份人情,她心里横竖不踏实。她下意识想拒绝,可掌柜态度坚决,说是商公子的吩咐不敢违抗,推让了两句,终究还是出了门。
出了锦绣阁,日头正悬在街顶,暖融融地落在身上,晒得人发懒。海棠想着三匹蜀锦可不便宜,压得她心口沉甸甸的。走了半晌,到底没忍住,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谢云舟,眉头微微蹙着:“云舟哥哥,你说,商公子这份人情,我该怎么还?平白拿他三匹料子,总不是个道理。”
谢云舟闻言,脚步慢了半拍。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日光落在她眉眼间,把那点纠结照得清清楚楚。他沉默了一瞬,没有立刻答话,又陪着她往前走了几步,踩过一片被风吹落的红纸碎屑,才开口,声音平平稳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确定,这是欠商公子的人情吗?”
海棠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然还能是谁”,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当然听得懂他话里的意思。商榷跟萧致远是过命的交情,锦绣阁这点料子,未必是商榷的意思,更可能是看萧致远的面子。
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两下,没说话,只闷闷地提着步子继续往前走。谢云舟也没有再追问。他就安安静静陪在她身侧,步子和她保持着一样的速度,不远不近,恰好是让人安心的距离。
一路走到将军府门口,朱红的大门紧闭着,门房听见动静,正要过来开门。海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谢云舟。她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点轻:“云舟哥哥,明天……你还是在家陪陪父亲母亲吧。我明天不出门了,幼学也放假,就在家看看书、理理账。”
谢云舟微微一愣,随即就懂了。
她不是疏远他,是心里乱。一边是刻进年少时光的旧人,一边是撞进心上的新知,这几天故意拉着他赌气,闹也闹过了,气也气过了,终究是要自己静下来理清楚的。她不想一直拉着他当挡箭牌,觉得对他不公。
他没点破,只笑了笑,眉眼温润,和十几年前在海棠树下折花给她时一模一样:“好。那你好好休息,要是想出去玩,打发人去长公主府叫我就行。”
海棠点了点头,转身踏上台阶。门房推开大门,她跨进去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谢云舟还站在原地,日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月白色的袍子浸在日光里,温温和和的。见她回头,他又笑了笑,挥了挥手。
朱红的大门缓缓合上,挡住了门外的日光,也挡住了那道温润的身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