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海棠不见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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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邻座咫尺?心事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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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仙楼临湖的雅间里,银霜炭烧得正旺,烘得满屋暖意融融。菜陆陆续续地上齐了,清蒸鲈鱼的鲜、八宝鸭的香、桂花糯米藕的甜,混着陈年花雕的醇气,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慢慢漾开。

蒋奕辰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没有急着吃,搁在碟中晾着,像是随口闲聊似的抬眼看向谢云舟:“谢公子在北戎住了三年,那边的风土人情,跟大靖很不一样吧?”

谢云舟刚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闻言放下帕子,语气从容平和,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刻意煽情:“确实大不相同。北戎人逐水草而居,没有固定的城池,部落之间以游牧为生,夏天往北边草场去,冬天就往南迁到暖谷里。那边的冬天比京城冷得多,呵出的气能在睫毛上结一层白霜,早上起来,连毡帐的毛毡上都凝着薄冰。”

“哦?”太子像是来了兴致,执筷夹了一块酥山含在嘴里,漫声问道,“那他们的生计呢?总不能只靠放牧过活。”

“以牧羊、养马为主。”谢云舟答道,指尖轻轻点了点桌沿,“北戎的马匹品种好,耐力强,能适应极寒天气,在大靖边境很受边军和马帮欢迎。只是他们没有自己的铁器作坊,铁锅、铁犁、箭镞这些物件,全靠与大靖的边境互市换取,茶砖、丝绸更是稀缺。”

蒋奕辰在户部管着通商账册,对这些门儿清,忍不住插了一句:“互市的价差我听底下人提过。北戎的马匹运到大靖,品相好的能卖上百两银子,可咱们的茶叶和铁器运到北戎王庭,往往能翻三五倍的利。部落牧民换一口铁锅,得搭上半匹马的价钱。”

谢云舟点了点头,眸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沉郁,很快又散开:“蒋大人说得准。一匹好马在北戎本地,只能换两饼紧压的茶砖,可到了大靖,那两饼茶砖的价钱,连马价的十分之一都抵不上。北戎人对此并非没有怨言,可苦于没有议价的本钱——他们自己种不了茶,也炼不出好铁,只能受着。”

“那如果有一条更公平的商路呢?”太子端起汝窑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盏沿,语气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可问出来的问题却一点都不闲,“谢公子觉得,北戎那边,会愿意坐下来好好谈吗?”

谢云舟沉默了一瞬,指尖在桌下轻轻蜷了蜷。他抬眼看向太子,目光坦荡,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笃定:“北戎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老可汗年事已高,几位皇子各掌一部兵权,对和大靖的关系态度不一。主战的想靠劫掠抢东西,主和的想靠通商换活路。如果有人能从中间牵线——找对了主和的部落,未必不能谈出一条安稳的商路。”

“啪”的一声,商榷手里的折扇一合,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一下,笑着打圆场:“我就说谢公子这三年在北戎,不只是吹了吹风沙啊。这局势看得通透,比我们这些坐在京城里翻账册的人明白多了。”

谢云舟笑了一下,没有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一顿饭的工夫,谢云舟几乎是有问必答。从北戎的牧羊方式聊到部落之间的联姻规矩,从冬天怎么用雪水防冻伤聊到北戎人过年喝的马奶酒是什么滋味。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不紧不慢,偶尔带一点自嘲的笑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似的,把那些在北戎吃过的苦、见过的风浪,说得既不卖惨也不炫耀。

太子问得细致,心里打着通商和制衡的主意;蒋奕辰时不时补几句户部的旧账,越聊越投入;商榷更是时不时扔出一句打趣的话,把稍显严肃的气氛往回拉一拉。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竟比预想中热络得多,话题也从风土人情,渐渐落到了边境互市的实处。

四个男人聊得投入,反倒把海棠晾在了一边。

她坐在萧致远和谢云舟中间,手里捏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碟里的青菜。其实她也想听互市的事,可身侧那道玄色的身影,从落座起就周身裹着生人勿近的冷气,像块冰坨子似的,弄得她坐立难安,半句话都听不进去。

谢云舟一边顺着太子的话分析部落势力,一边目光都没斜,指尖轻轻搭在桌沿的圆盘上,微一用力,就将桌上那碟桂花糯米藕慢慢转到了海棠面前。动作很轻,连说话的语调都没有断上半分,像是只分出了一缕极细的余光,就稳稳接住了她的小动作。

那碟糯米藕是最后上的甜口菜,搁在桌子另一头,海棠方才瞥了两眼,没好意思伸长胳膊去够。

他转过去了,便没有再转回来。那碟撒着干桂花、淋着蜜糖的糯米藕,就安安稳稳停在了海棠手边,甜香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

商榷正说着商路关卡的事,目光跟着那碟藕走了一程,话头极快地顿了一息,随即笑着接上了,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可他心里那本账,又明明白白添了一笔——这位谢公子,心思细得很,对海棠的在意,半点不比萧致远少。

海棠低头看着那碟停在手边的糯米藕,沉默了一息,还是夹了一块,慢慢吃了。蜜糖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她却没尝出多少滋味。

萧致远坐在她身侧,将她低头吃藕的样子尽数收进余光里。她吃得安静,眼睫轻轻垂着,没有多余的动作,可他比谁都清楚,那碟藕是谢云舟特意转到她面前的。谢云舟连话都没有断,只是随手一转,她就吃了。自然得像是一对相处了多年的夫妻,一个递,一个接,不需要多余的字。

他不是没有看见谢云舟替她换过热茶,不是没有留意到那人总能精准接住她的目光、猜到她的心思。

他全都看见了。

那股酸涩的气堵在他的胸口,不上不下,闷得发疼。他想站起来走,想把她拉起来问她到底在想什么,想伸手把那碟藕挪得远远的——可他没有资格。他甚至不能让她知道他在意。他只能坐在这里,端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茶,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海棠坐了一会儿,觉得干坐着也不是事。她拎起桌上的锡制茶壶,先给太子斟满了,又绕到谢云舟面前斟上,到蒋奕辰跟前时,对方连忙起身双手捧着茶盏,连声道:“不敢不敢,怎好劳烦沈姑娘——”

海棠笑了一下,指尖轻轻按了按茶盏沿:“顺手的事。”

到了商榷跟前,他笑了一下,摆摆手,杯里的茶还是满的,显然没怎么动。海棠拎着茶壶绕过去,最后停在了萧致远身侧。

他没有看她。他的茶盏里的茶也还是满的——方才落座时小二斟的,他端起来抿过一口之后便没有再碰过,褐色的茶汤凝在盏中,早就凉透了,连一点热气都没有。

海棠看着那只满盏的凉茶,指尖顿了一下。她没说话,抬手端起他的茶盏,将凉了的茶汤尽数泼了,又拎起茶壶,往他杯中重新续了一杯滚烫的热茶。

琥珀色的茶汤注入白瓷盏中,漾开细碎的涟漪。满桌的谈笑声里,那一点细流声几乎听不见。

萧致远的目光落在那只被续满的茶盏上,停了一息。温热的水汽顺着盏沿往上飘,模糊了他的视线。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平的,带着一种客套到几乎没有温度的礼貌:

“谢谢沈姑娘。”

五个字,客客气气,疏疏离离。像是面对一个素不相识、萍水相逢的人,连半点熟稔的语气都不肯有。

海棠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锡壶的冰凉隔着铜柄传过来,凉得她指尖发僵。

她没有回答,拎着茶壶默默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心里那团憋着的火——又被人添了一把柴,烧得突突直跳。

萧致远坐在海棠身侧,面前那杯热茶冒着白汽,他却碰都没碰。菜上齐了,他没吃;太子和谢云舟聊北戎布防,他没有接话;商榷讲起商路上的趣事,他也没有笑。他像是把自己从这场饭局里整个抽离了出去,坐在那里,只是为了完成一个“陪太子赴宴”的任务。多待一刻,都像是在受刑。

海棠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热茶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里的堵得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侧过头去,看向身侧那道从落座起就没有发出过一丝声响的玄色身影,语气里带着一点刻意的、假装随意的请教:

“萧世子。”

萧致远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转头,也没有应声,只是用那个极轻的停顿表示“我在听”。

海棠的语气放得更软了些,像真的好奇似的:“你们打仗的时候,能一个人打三千个吗?”

满桌的说话声骤然停了一瞬。

商榷手里的折扇差点没拿稳,低头憋笑憋得肩膀都抖。蒋奕辰愣了一下,赶紧低下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太子挑了挑眉,端着茶盏掩住了唇角的笑意。

萧致远没有看她。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平的,不带任何情绪,像在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不能。”

一个字都没有多说。连一句“兵法讲究布阵,不靠单打独斗”的解释都懒得给。

海棠等了片刻,确认他真的不会再说第三个字了。她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那团火——又旺了一分。

她不死心,又看了他一眼。

第一眼,他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又看了一眼。

他还是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处虚无的地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没有温度的冰雕。

海棠咬了咬下唇,心里的委屈混着气,一股脑往上涌。

她在桌子底下,伸出脚,朝他的小腿轻轻踢了一下。

没有反应。

他连腿都没动一下,仿佛根本没有感觉到。

她又用力踩了一下,鞋尖结结实实踩在他的靴面上。

萧致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他往旁边挪了半寸。不动声色地,像是根本没有被踩到一样,连坐姿都没有半分变化。

海棠简直要气疯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茶盏猛喝了一口,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不要看他、不要理他——可目光还是忍不住又飘了过去。他还是那副样子。不看她,不说话,不动。像是她根本不存在,像是她所有的试探和别扭,都打在了棉花上。

谢云舟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淡淡的关切:“怎么了?菜不合胃口?”

海棠赶紧放下茶盏,挤出一个笑,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坐久了有点闷。”

谢云舟笑了一下,拿起公筷,替她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放在她碗里。声音温和,带着点哄人的意味:

“乖,吃饭。”

那个“乖”字说得平平淡淡的,却像是往这间雅间里投了一颗石子,瞬间漾开一圈涟漪。

——

商榷的目光在谢云舟替海棠夹菜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嘴角的弧度深深弯起,几乎要憋不住笑出声来。他赶紧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用杯沿挡住了半张脸,可那双眼睛里全是“这戏也太好看了”的光。蒋奕辰埋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海棠压根没把这筷子青菜当回事,心里对萧致远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她不是没试过缓和。斟茶,她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他那杯茶凉透了,她默默倒掉,替他续了新的。他倒好,一句“谢谢沈姑娘”,客客气气,疏疏离离,把她推得老远,好像她跟一个陌生人没什么两样。她放低姿态问他打仗的事,他眼皮都没抬,扔下一句“不能”,再不肯多说半个字。她踢他踩他,他往旁边挪半寸,跟没这回事似的。

行。她暗暗咬了咬牙。你无视我,是吧?好,看咱俩谁先忍不了。

她拿定主意,坐正了身子,扭过头,脸上堆起笑盈盈的模样,看向商榷。语气带着点随口一问的轻松:“商公子,我年前就听人说,锦绣阁开春要新到一批蜀锦,花色是南边最新的样子,不知到货了没有?”

商榷手里的折扇“唰”地一展,轻轻晃了晃,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挑眉道:“沈姑娘消息倒灵通,这批蜀锦昨天夜里刚运到库里,可能还没来得及往铺子里摆呢。”

海棠眼睛亮了亮,像是真的来了兴致。她没再接商榷的话,反倒扭过头,笑盈盈地看向身旁的谢云舟,声音放得又软又甜,带着点平日里很少见的撒娇意味,尾音轻轻拖了一下:

“云舟哥哥,你吃好了吗?正好吃完饭消消食,陪我去锦绣阁看看新来的蜀锦吧。我想做几套春装,柜子里的衣服也该换换新颜色了。这批料子抢手得很,去晚了,怕是好看的花色就被挑没了。”

她说着,微微偏了偏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眼尾微微上挑,那副娇软又认真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不忍心拒绝。

商榷在一旁听得直乐,扇尖点了点桌沿,慢悠悠打圆场:“哎,不怕不怕。沈姑娘想看,我回头吩咐下去,把整批料子都给你留着,什么时候得闲了什么时候去,保准没人敢动。”

海棠斜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认真:“那怎么行,我怎么能耽误商公子做生意呢。正好今日得闲,现在就去看看最省心。”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眼角的余光,却不动声色地往身侧那道玄色身影上扫了一下——对方依旧端坐着没动,连肩膀都没晃一下。

谢云舟微微一愣,随即就懂了她那点小心思。不过他没点破,只温和地点了点头,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好,正好坐了半天,也该出去走走透透气。”

他转头看向太子,微微颔首致意:“赵公子,那我先陪海棠去铺子里看看,就不陪各位多坐了。回头有机会,再找你细聊北戎通商的事。”

又向商榷、蒋奕辰一一颔首打过招呼。目光转到萧致远身上时,他顿了顿,对方垂着眼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既不看他,也不看海棠,端着一杯茶静静坐着,像尊没了生气的石像。谢云舟也没多说什么,收回目光,起身让开位置,等海棠先走。

萧致远坐在原位,指尖死死攥着茶盏,指节泛出青白,几乎要把薄胎的白瓷盏捏出裂纹来。

他怎么会听不出来。

问蜀锦是假,故意气他是真。

她明明知道锦绣阁是商榷的产业,她说句话,想要什么样的料子没有,偏要挑这个时候、当着他的面,软着声音邀谢云舟同去。一句“去晚了就没了”,说得像真的一样。

胸口那股酸涩的气堵得更厉害了,像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又冷又闷,喘不上气。他想站起来伸手拉住她,想把人拽到雅间外问个清楚,想问她是不是真的要选谢云舟,想问她之前说的“一生一世一双人”还算不算数。

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凭什么?他有什么立场?

是他先冷着脸划清界限,是他觉得谢云舟回来了、她该有更好的归宿,是他从头到尾端着客气疏离的架子,把她往外推。如今她顺着台阶走了,他又有什么资格拦着。

海棠也放下了茶盏,扶着桌沿缓缓起身。她先朝太子轻轻行了一礼,又转向萧致远,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半分情绪,像在跟一个只有数面之缘的世交子弟道别:“萧世子,保重。”

萧致远端着茶盏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她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跟着谢云舟一前一后出了雅间。蓝布棉帘晃了两晃,遮住了她的衣角,很快连细碎的脚步声也消失在了楼道里。

雅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好像大了些,刮得临湖的窗纸簌簌地响。炉子里的银霜炭噼啪炸了一声,火星子跳了跳,又慢悠悠落了回去。

商榷看着萧致远那张冷得能结出霜的脸,难得收了看戏的神色,指尖捻着扇柄,斟酌着开口:“致远,你跟沈姑娘这婚事……?”

萧致远过了好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像蒙了一层细沙:“你是不是也觉得,他比我更合适她?”

商榷想了想,没接这个话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目光落在楼下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楼下,海棠出了酒楼的门,脸上那点刻意堆出来的笑几乎一出门就撑不住了。她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指尖攥着衣角,深吸了两口气调整情绪,才抬起头,看向身旁的谢云舟,小声道:“云舟哥哥,我……”,话说了一半就卡了壳。

谢云舟笑了一下,没追问,也没点破她那点小心思。他只轻轻拉起她的手,用掌心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温和得像冬日里晒透了的阳光:“走吧,去锦绣阁。正好我也想看看,南边新到的蜀锦,能给海棠做出什么样好看的春装。”

海棠没说话,任他牵着。指尖传来他掌心熟悉的温度,安稳又妥帖,可她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风刮过的巷子,凉飕飕的。

窗口的商榷,正好看见楼下那两道并肩的身影,看见谢云舟轻轻牵起了海棠的手,海棠并没有躲。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看着桌旁坐得笔直、却浑身透着落寞的人,语气淡淡的,像是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世子,你这杯茶,怕是要凉透了。”

萧致远没有答话。

很久很久,他都没有动一下。

雅间里的银霜炭烧得那样旺,暖意裹着饭菜的香气漫在每一处,可他却觉得,比北境寒冬里漏风的军帐还要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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