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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进了饭馆，在二楼的雅间坐下。太子坐了主位，谢云舟和海棠分坐两侧。小二沏了茶来，问了一句几位要不要先点菜，太子摆了摆手：“等人齐了再说。“
三人便喝着茶随意闲聊。说了没几句，楼下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几句说笑，在楼梯口停住了。然后帘子被人掀开——
小二领着三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商榷，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悬着那枚刻“商“字的玉钱，手里那把折扇摇得风流倜傥。他一掀帘子，目光先落在了太子身上，正要开口请安，然后他看到了谢云舟。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海棠。
他的眉梢轻轻挑了起来——太子怎么跟海棠和一个陌生男人坐在一桌？
商榷身后跟着的是蒋奕辰，一身石青色直裰，眉目清俊，在踏入雅间的一瞬间也看到了满座的人——他的反应比商榷沉稳得多，目光只是在谢云舟脸上停了一息，便垂了下去，微微侧身，站到了一旁。
然后最后一个人也进来了。
玄色的衣袍。没有表情。
萧致远在迈进门槛的那一瞬，就看到了雅间里的全部情形——太子坐在主位。谢云舟坐在太子左手边，海棠坐在谢云舟旁边，三个人正在喝茶等人，像是本来就约好了一样。
他的脚步在门槛处停了片刻。很短。然后他继续走了进来。
商榷最先回过神来。他一拍折扇，朝太子行了个半礼，笑着道：“赵公子，让您久等了，我们路上耽搁了一会儿。“
太子笑着摆了摆手：“无妨，都坐吧。“
商榷的目光在谢云舟身上停了一瞬，他看到谢云舟坐在太子左手边的位置，姿态从容，像是本来就属于这里一样。太子是什么人，他最清楚不过。能让太子坐在主位而自己坦然占了他左手边的——这京城里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这个公子，凭什么？
然后他想起来了。
谢云舟——长公主府的独子，当年的状元郎。太子妃的亲哥哥。
商榷没去宫宴，可宫宴上那档子事他早就听人说了个七七八八——北戎使团里那个戴银色面具的谋士，在宴上被揭了身份，是长公主府失踪三年的谢公子；海棠当场喊了一声“云舟哥哥“便昏了过去；萧致远求娶的圣旨还没下，正主就回来了。
此刻这位谢公子就坐在太子左手边，姿态从容，眉目温润，和海棠并肩坐着，像是从来不曾离开过。
商榷的扇子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合着这就是那位戴面具的北戎先生、沈海棠的青梅竹马、太子的大舅哥、长公主家的状元郎。
全对上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笑着朝桌边走去。
太子看了蒋奕辰一眼，语气随意：“奕辰，坐这边。“他朝自己右手边的位置示意了一下。蒋奕辰应了一声，在太子右手边坐了下来。
商榷见状，几步抢到蒋奕辰旁边坐下，折扇往桌上一搁，笑着道：“我挨着奕辰坐，好说话。“
圆桌上便只剩了一个位置。
在海棠旁边。
萧致远沉默了一息，然后迈步，在海棠身侧的位置坐了下来。
海棠没有动。她低着头，盯着面前那只还没有动过的茶盏，可她的心跳，不自觉地快了一点。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是因为他就在她身侧，近到她一抬眼就能看到他的侧脸吗？她忍不住，在茶盏的倒影里，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大大方方侧过头去，看了他一眼。
可是她看到的萧致远，只是坐在那里，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看她，没有回避，没有冷淡，也没有亲近。就是什么都没有。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连一丝缝隙都找不到。
海棠嘴角那点还没来得及展开的弧度，僵在了半途中。
她默默地转回头，重新盯着那只茶盏。心跳还是快的，可那点高兴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
人齐了。
太子这才朝候在一旁的小二点了点头，然后将菜单往谢云舟面前推了推：“云舟，你来点。“
谢云舟没有推让。他接过菜单，没有急着看，随口对小二道：“先来一道清蒸鲈鱼、一道笋尖炒肉。“
商榷正端着茶盏喝茶，听到这话，目光不着痕迹地往谢云舟身上斜了一下——他跟海棠吃过饭，底细他多少知道一些，清蒸鲈鱼和笋尖炒肉，全是这个沈家姑娘爱吃的菜。这位谢公子坐下来第一件事，不是给自己点菜，是先替她点。
蒋奕辰也注意到了。他坐在太子右手边，位置恰好能将谢云舟和海棠之间的互动收进眼底。他看到谢云舟点完那两道菜之后，又将菜单往海棠面前推了推，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看看还想吃什么。“
海棠接过菜单翻了翻，又添了两道清淡的菜，将菜单递还给太子，太子又加了几道，小二便退下了。
海棠的心思不在吃什么上，想着旁边的人，怎么理都不理自己，有点恼，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她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将茶盏放了回去。
谢云舟没有看她，却像是长了眼睛似的，伸手拎起桌上的茶壶，替她将盏中的凉茶泼了，重新斟上热的。动作自然连贯，没有问“要不要“，没有说“茶凉了“，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做了，像是做过千百次一样。
海棠低头看着那只被重新斟满的茶盏，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她没有说谢谢，可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商榷将这一幕从头到尾收进眼底。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谢云舟和萧致远之间慢悠悠地转了一圈，眼底那点意味深长的笑意——像是看一出好戏刚刚开了场。
蒋奕辰垂下眼，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盏。新春宫宴那晚他是在场的——他亲眼见过谢云舟摘下面具后海棠当场昏过去的场景，也听说过这位谢公子与沈姑娘青梅竹马的往事。此刻看着谢云舟自然而然地替海棠点菜、推菜单、倒茶盏，他倒也不觉得意外，只觉得这顿饭的座位，安排得实在是巧。
萧致远没有看那本菜单。可他的余光——不受控制地掠过了谢云舟的方向。
他看到了谢云舟侧过头看海棠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刻意，只有一种再自然不过的、仿佛是刻在骨头里的温软。他看她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不自觉地弧度，像是看到她就忍不住想笑。那种宠溺，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演给别人看的，是习惯了、是发自心底的、是十几年里日积月累沉淀下来的东西。
萧致远的目光在那道弧度上停了一息。很短，快到他可以在任何人察觉之前收回来。
可他胸口那道钝痛，没有那么快收得回去。
他端起面前那杯从落座起就没有动过的茶，低头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上漫开，苦得发沉。他没有放下茶盏，就那样端着，像是需要手里握着点什么，才能让自己继续坐在这里。
是商榷最先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看太子，没有看萧致远，而是饶有兴趣地看着谢云舟，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然后转向海棠，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奇：
“海棠，这位是？我怎么没见过。“
海棠抬起头来，看了商榷一眼，又看了谢云舟一眼，开口道：“这是长公主府的谢公子——谢云舟。云舟哥哥，这位是商榷，商公子。“
商榷的眉梢又挑高了半分：“谢云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恍然大悟，“哦——“那个“哦“字拖得老长，意味深长，“那位谢公子。“
谢云舟对他拱了拱手，礼数周到：“商公子，久仰。“
商榷摆了摆手：“别别别，什么久仰不久仰的——你是海棠的朋友，那就是自己人。“
海棠在一旁听着，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自己人？自己人难道不应该是赵公子的朋友吗？“
商榷被她这一堵，噎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折扇点了点她的方向：“你少来这套。“
太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没有参与，但也没有制止——显然，他觉得这出戏挺好看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