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屏息静听，昨夜只顾拼杀，今日才知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人群中不知是谁轻声叹道：“徐先生真是……神机妙算。”这一声“先生”叫得自然而然，再无先前“青婶子”、“青奶奶”那般杂乱。
不知又是谁，由衷地低唤了一声：“徐先生。”这一声，道出了此刻所有人的心声。
女队中，高小兰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赵小棠默默握紧了拳，连刚刚加入的陈大丫，眼中也闪着异样的光。
人群渐散，各自回味着方才所得。唯独徐大河蹲在火堆旁，拿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划拉着，嘴里嘟嘟囔囔：
“小妹是‘徐先生’了……怎么到了我这儿，就成‘徐师傅’了？”他挠了挠头，一脸不解，“难道就因着我认不得几个字？”
他抬头望了望被众人围住请教的小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老茧、惯于拉弓握刀的手，重重地叹了口气。那郁闷的模样，倒让经过的赵屠户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粗声笑道：
“徐师傅，你这手箭术，咱们可是佩服得紧！明日还得请教你怎么瞄得更准呢！”
徐大河这才悻悻地站起身，把那份小小的郁闷压回心底。无论如何，能让队伍多一分保命的本事，总是好的。
夜色渐深，营地里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那一声声“徐先生”，不只是称呼的转变，更是一种信服的姿态。
翌日，天光未大亮，一层灰白的雾气还笼罩着荒原。
陈家村的队伍已悄然拔营，在徐青青手中那幅来自杞县的粗制地图指引下，踏上了一条乡间小路，意图绕过明显已不太安稳的圉县。
小路比起官道窄上许多，队伍不得不拉成长蛇状，行进速度缓慢了许多。队伍后方，依旧跟随着一些零星的流民，那辆不起眼的灰篷骡车也依旧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除了赶路，队伍今日还多了一桩紧要事——找水。
庞大的队伍每日耗水甚巨，存水虽未完全见底，但也不多了。即便减省着用，满打满算，也仅够支撑两日光景。
如今每人每日只能定量领取饮用和做饭用的水，盥洗早已是奢望。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浓重的汗馊与尘土混合的气味，起初尚觉难堪，如今在这逃荒的人流中，倒也成了常态。
人尚能依靠定量发放的饮水，辅以油布夜间集得的一点露水，勉强润泽干渴的喉咙。牲畜却无计可施，今日只喝了小半桶水，拉车的骡马明显失了精神，步子不复往日轻快，干燥的鼻孔不时喷着粗气，焦躁地原地刨着蹄子，嘴唇也已微微起皮发白。
小路蜿蜒，穿过一片片枯死的林地。晌午时分，队伍途经了两个村子。派进去探查的人很快回来禀报，村里十室九空，仅剩几个实在走不动的老弱蜷缩在塌了半边的土屋里，眼神空洞，问什么都只是摇头。
徐青青在一个破败的院门前停下，看到一个老妇人正佝偻着身子，在干裂的菜畦里摸索着什么。她走上前，从随身的布袋里抓出一小把麸糠，轻轻放在老妇人手边，放缓了声音问道：“老人家，跟您打听一下，这附近……可有还能出水的水井？或是河流？”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麸糠，又看了看徐青青，干瘪的嘴唇蠕动着，声音嘶哑：“井……早干了……河，也早没水了……都没了，都没了……”她反复念叨着，像是陷入了某种癔症。
队伍继续前行，每遇可能有水源的地方，便会派人前去探查。然而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破灭。
所见的水井，井口幽深，向下望去只有黑洞洞的一片，丢块石子下去，传来的是干硬的回响。曾经或许奔流不息的小溪或河流，如今只剩下被烈日暴晒得干裂的河床。
多处寻水未果，徐青青也有些急躁，她在一处干涸的河床边，找到了徐大河。想问问乡间山野地形地貌见多识广的猎户二哥，有没有什么发现。
这位曾在徐家坳山林间，精准找到过暗涧的猎户，此时正在河床的凸岸一侧，蹲在地上，捻起一撮泥土在指间细细摩挲，眉头锁成了川字。
“小妹，”他抬头见徐青青过来，声音带着些无可奈何，“咱们这一路走来，平川阔野，跟咱们老家那山坳子完全不同。山里有岩石脉络，水藏得深，但总有迹可循，能找到不易干涸的暗涧。这里……”
他摊开手，任由干涩的土末从指缝流下，“水都伏在河道下方的浅层，就像个快见底的破瓦罐。就算侥幸找到，挖个几尺或许能见点湿气，再往下，四壁的松土怕是要塌，风险太大。而且，就算出了水，量也极少，怕是连百十号人都难解渴，更别说咱们这几百口人和这些张嘴的牲口了，简直是杯水车薪。”
徐青青沉默地听着，目光扫过周围无边无际的荒原。她完全明白了二哥的意思——在这被旱魃彻底蹂躏的平原上，零敲碎打的寻找，他们这么多人，耗尽力气也难解根本，反而会拖慢整队的行程，使大家陷入更致命危机。
“看来，停下来找水是下策，”她声音低沉却清晰，“唯一的生路，就是尽快走出去，走出这片旱魃绝地。”
她抬眼望向前方，目光仿佛要穿透那灼烈的日光，想看清旱情的边界究竟在何方。二人找到村长，商议一番后，决定接下来不再耗费时日寻找水源，整支队伍全力赶路。”
天黑扎营后，徐青青借着巡查营地的时机，身影融入夜色，悄然来到拴着牲口的区域。她手中看似寻常的水囊，内里却连接着蓓蕾空间。
她抚过一头凑过来的骡子脖颈，那牲口温顺地低下头，在她手下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悄悄注入水桶的清水。全队的牲口见了她都格外亲热，纷纷用脑袋往她身边蹭，发出低低的、带着依赖的响鼻声。
这两日下来，正是靠着这“偷渡”之法，队伍才勉强维持住了行进的脚力。
翌日上午，队伍走出乡间小路，重新汇入南下的官道，速度也明显加快了许多。道上尘土飞扬，人流愈发拥挤混乱。前行不久，沙沃镇的轮廓便在尘土中显现。
镇子死气沉沉，比路过的荒村更显破败。镇口歪斜的牌坊下，堆积着来不及清理的秽物，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
街道两旁的房屋，门窗洞开，显然已被无数波流民反复搜刮。屋里屋外，一片狼藉，破碎的陶罐、散乱的草絮、甚至是一些辨不清原本颜色的碎布，混杂在厚厚的尘土里。
一些尚有片瓦遮头的空屋角落，蜷缩着一些几乎不动弹的人影，骨瘦如柴，眼神空洞地望着这支“庞大”的队伍经过，那眼神里连乞求都没有，只剩下死寂的等待。
偶有为争夺一个看似还有余沥的水囊而爆发的短暂厮打，也很快在更深的绝望中平息。
有两个衣衫褴褛的汉子为争夺一个瘪塌的水囊扭打在一起，动作却虚弱得像慢动作，很快便因脱力而分开，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绝望的咒骂。
“加快速度，穿过去，不要停！”徐青青的声音十分冷硬。
队伍沉默着，加快了脚步，车轮滚滚，踏过这片人间地狱，没有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