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村营地后方,徐青青与陈癞子带着瘦骨嶙峋的陈大丫悄然回归。
车阵中央,几处炊烟袅袅升起,锅里翻滚着稀薄的粟米粥,食物的香气混合着柴火味,在这片荒原上显得格外难得。
他们三人一出现,便有眼尖的村人认出了那个几乎脱了形的姑娘。
“诶?那不是……文光家的闺女大丫吗?”
“天爷,咋成这副模样了……”
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水波般在营地扩散开来,目光中混杂着惊讶、怜悯与一丝了然——在这逃荒路上,什么样的惨事都有可能发生。
徐青青脚步未停,径直带着陈大丫先去见族长和村长。
她简单的说了一下圉县所见——城门守卫只认钱不认人,城内粮水无影,其它物价惊人、秩序崩坏,以及公然叫卖路引的各种混乱景象。
“城内粮店、药铺尽数关门,街上抢夺、卖人之事屡见不鲜。”徐青青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我只采买了些盐巴。”说着翻出盐罐和剩余银钱交给村长。
“依我看,此地不可久留,城内已不安稳,恐怕很快便会生乱。”
村长陈明青看了他爹陈常福一眼,眉头紧锁点了点头:“就依青娘所言。今夜在此扎营,明日一早,直接绕城而过,避开这是非之地。”
他的目光随后落在瑟缩在一旁的陈大丫身上,叹了口气,“苦命的孩子……大丫,你娘她……唉,你这些时日,是怎么过来的?”
陈大丫听到问话,身体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双手死死绞着破旧的衣角,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大颗的眼泪无声地砸落在身前的尘土里。
徐青青见状,代为开口,声音缓和了些:“过去的事,暂且不提了。村长,铁蛋如今在赵小棠家过得安稳,大丫……以后就跟着我吧。”
村长无不同意,安排人从公中取出一份粮水交给陈大丫。
安排已定,徐青青便带着陈大丫回到土小队。
她先领着大丫走向赵小棠一家所在的位置。
远远地,正帮着赵小棠拾掇柴火的铁蛋似乎心有所感,猛地抬起头。
“姐……姐姐?!” 铁蛋愣了一瞬,随即像只愤怒小鸟一般冲了过来,一把抱住陈大丫的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姐姐!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陈大丫僵直的身体在听到弟弟哭声的瞬间软了下来,她蹲下身,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弟弟,干涩的眼眶再次涌出热泪,姐弟二人抱头痛哭,仿佛要将这些时日所有的恐惧、委屈与分离之苦都宣泄出来。
哭了半晌,陈大丫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她松开铁蛋,拉着他的手,走到闻声而来的赵小棠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一个头。
“小棠婶子,”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却语气坚定,“谢谢您收留铁蛋,给他一条活路!没让他像我一样……以后,铁蛋就是您的亲儿子,我就是您的亲侄女!我们一定都会孝顺您,报答您的大恩!”
赵小棠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一愣,随即眼圈也红了,连忙弯腰将她扶起:“快起来,好孩子,快起来……都是陈家人,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能回来就好,以后跟着队伍,安心过日子就好。”
安抚了赵小棠和铁蛋,徐青青这才将陈大丫带回到自家。她对着围拢过来的家人简单介绍:“这是文光家的大丫,以后就跟咱们一起了。按辈分,她和秀秀是一辈儿的。”
陈大丫闻言,立刻转向徐青青,怯生生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喊了一声:“青奶奶。”
“……” 徐青青被这称呼噎了一下,面上不显,心里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感。
高小兰体贴地递过来一碗栗米粥和一块麦饼,柔声道:“大丫,先吃点东西。”
陈大丫感激地接过,却没有立刻吃,而是看向徐青青,见徐青青微微颔首,她才小口小口地、极珍惜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用那双大眼睛悄悄打量着这个“新家”。
看到活泼的陈秀秀,看到沉稳的徐青青,看到忙里忙外的众人,一股久违的、名为“安稳”的感觉,悄悄沁入她千疮百孔的心。
吃完东西,她一刻不肯闲着,立刻起身,默默地去帮高小兰照看灶火,又去收拾散落的柴火,动作麻利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她心里清楚,是青奶奶将她从那个人手里救了出来,让她又回到了陈家村,让她又见到了弟弟,让她又能活下去。这份恩情,比山还重。她要好好跟着青奶奶,报答这份恩情。
暮色渐沉,陈家村营地却无往日操练的呼喝之声。因离圉县城门不远,为免动静过大,今夜改作静默的复盘。
营地中央篝火跃动。众人屏息静坐,目光齐聚于徐青青身上。
她卓立人前,声音清越,将昨夜战事徐徐道来。
“昨夜之战,首重在于占据地利。”
她环视众人,目光沉静。
“我军埋伏于高处荒坡,贼人困于低下洼地,此乃‘居高临下’之势,已先占三分便宜。文山。”
她看向长子,陈文山即刻凝神。
“你率左翼埋伏,首要不在接战,而在纵火。此举有三得:烽火为号,令我与徐大河知晓时机;烟焰障目,使敌莫辨我军虚实;借风威逼,驱赶贼寇于洼地之中,不得四散。此处,尔等执行得当。”
她略一颔首,视线转向徐大河。
“二哥”
徐大河肃然应声。
“你率大队发响箭而动,车辆环列为阵,是为‘固守根本’,护住我父老妻女与粮秣,此乃不败之基。继而号令投掷火把,非为杀敌,而在乱其心志,摧垮敌胆。时机拿捏,分毫不差。”
“至于我亲率的五十青壮,”她继续道,语气平稳如叙常事,“自高坡俯冲,借的是地势,增的是兵锋。令你等三人结阵,非是缠斗,乃效尖锥之势,专击散乱落单之敌,此谓‘以整击零’,逐片清扫。诸位做得很好。”
她略作停顿,容众人思索。
“此战关键,在于各队谨守号令,各司其职,方能如臂使指,浑然一体。后方稳固,前阵方能放手搏杀;火攻扰敌,正面冲锋才可减少折损。此即‘协同呼应’之要。”
随后,她话锋微转,语气转为沉凝。
“然,此战之胜,亦有侥幸之处。”
她目光扫过众人,带着警醒。
“我等所遇,乃是乌合之众,兵甲不全,号令不一。若彼时面对的是结阵严谨、甲械精良的悍匪或官军,昨夜之火攻能否奏效?我军冲锋,能否轻易破阵?诸位需谨记,沙场争锋,决不可存侥幸之心。今日我等能在此论战,靠的是七分筹谋,两分勇毅,余下一分,乃是天意垂怜。”
“故而,操练之事,绝不可有一日松懈!”她声音清朗,“男队阵型需更娴熟,搏杀需更悍勇;女子亦需精进拳脚防身之术,结阵自保,救护之能更要迅捷无误。 身处乱世,多一分能耐,便多一分活路!”她并未提及自己独战贼首,也未谈及那助燃之物与甲三援手,只将功过得失归于众人协作。
众人听在耳中,心绪翻腾,既感振奋,又生惕厉。昨夜亲身经历的混乱厮杀,经她条分缕析,竟化作一幅清晰的兵势图,让他们初次窥见了“战阵”的门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