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被西斜的日头晒得发烫,浮土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带起呛人的烟尘。路旁的景象,比起沙沃镇所见更不忍睹。
倒毙的尸首已不是稀罕事,可怕的是一些还在挣扎的生灵。
一个汉子扛着个半大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那孩子脑袋耷拉着,像断了秧的瓜。
忽然,汉子自己先晃了晃,连带着背上的孩子,一声不吭地就栽进了路边的
沟里,扬起一小片尘土。他挣扎着还想爬起来,手在虚空中抓挠了几下,终究是没了力气。旁边他的婆娘扑过去,嗓子早已哭哑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徒劳地想把汉子拉起来。
更多的人是走着走着,腿一软便坐倒在地,然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眼神先是茫然,望着继续前行的人流,继而慢慢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下空洞。官道两旁,这样坐着“休息”的人越来越多,像一尊尊正在迅速失去生气的泥塑。
队伍正沉默前行间,前头又被堵住了。
七八个流民跪在路中央,不住地磕头,干枯的头发上沾满了黄土。额角早已磕破,暗红的血混着泥土糊在脸上,模样可怖。
“善人……给口水吧,就一口……”一个老妇伸出鸡爪般的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旁边还有个年轻些的妇人,怀里抱着个婴孩,那孩子连哭声都没了,小脸憋得发青。妇人只是机械地磕头,一遍遍重复:“孩子……救救孩子……”
徐青青勒住缰绳,目光从那一张张绝望的脸上扫过,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一瞬,随即别开脸,不再去看。她何尝不想救,可是她不敢。此刻只要给出去一滴水,这些流民就会一窝蜂扑上来,撕破队伍所有人的皮肉。
村长陈明青重重叹了口气,无力地朝身后方挥了挥手。
赵屠户得了示意,默默带着几个手持柴刀的青壮走上前去。村里他的面相最凶,此时他脸上却没什么凶狠的表情,反倒是眉头紧皱,眉梢耷拉着,显得沉郁。
“让开”他声音不高 “挡在这里,谁也过不去。”
见那些流民只是磕头哀求,不动地方,赵屠户上前一步,不是踢,而是用粗壮的手臂将一个跪着的老汉半扶半搡地架到了路旁。
“想活命,就往前挪!”他提高了声音,对着所有跪地的人喝道,“跪死在这里,一口水也没有!往前走,说不定前头就有活路!”
又遇到一个死死抱住他腿的年轻汉子,赵屠户脸色难看,他不想动粗,但那汉子抱得死紧。他只得用力将腿抽出来,顺势用刀背格开对方,将那汉子推得一个踉跄跌下官道。
“走!”他再次低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队伍在这压抑的驱赶中,缓缓碾过这片绝望的土地,继续前行。车轮滚过,带起的尘土,轻轻落在那些再也走不动的人身上。
今日为了赶路,队伍一直走到月上中天,才选地方扎营休息。
正当徐青青例行巡视营地,顺便在夜色掩护下‘偷渡’喂水的时候,王大勇王大成兄弟找了过来,脸上满是焦急。
王大勇哑着嗓子开口:“徐先生,求您给我娘看看吧!她老人家从下午就开始发热,嘴唇都干得发白了,喂水也喂不进去多少,再这么下去……” 王大成也在一旁连连作揖。
徐青青立刻起身:“带我过去。大成,你去找大丫,拿上我的药箱过来。”
她来到板车旁,借着微弱的火光,只见王家老娘双目紧闭,呼吸急促。她探了探额头的温度,又仔细查看了舌苔和眼睑。
“是虚热加上缺水,身子熬不住了。” 徐青青一边说着。一边从大丫递过来的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纸包,“这里是仁丹,早中晚各用数粒,舌下含服。最重要的是,得想办法让她多喝水,哪怕是用干净布巾蘸湿了润嘴唇也行。”
“多谢徐先生!多谢!” 兄弟俩接过,如获至宝,连声道谢。
徐青青带着大丫一离开,王大勇和王大成就跪倒在了母亲身前。
“娘,您醒醒,您看看我们……”王大勇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小心翼翼地扶起母亲瘦削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王大成则急忙拿起水囊,拔开塞子。
“娘,您听见徐先生的话了吗?水要喝,药也要用。”王大勇凑在母亲耳边,急切地低语,“您别再把水省给我们了,儿子求您了!咱们家的水还够,真的够!您得喝,得活着,咱们一家子都得整整齐齐地走到南边去!”
王大成将水囊凑到母亲干裂的唇边,试图倒进去一点,但清水只是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浸湿了破旧的衣襟。老人似乎有些意识,喉咙动了动,却吞咽无力。
“哥,这……这喂不进去啊!”王大成急得满头是汗。
王大勇见状,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刻对弟弟说:“快,找块干净的软布来!”
王大成手忙脚乱地从行李里翻出一块虽然打着补丁但洗得发白的旧棉布。
王大勇接过,示意弟弟往布上倒上一点点宝贵的水。布角湿润后,他极其小心地、一遍遍地用这湿布擦拭着母亲干枯起皮的嘴唇,又轻轻地将湿润的布角放在她的唇缝间,试图让那一点珍贵的水汽渗进去。
“娘,您嘬一嘬,就一点点……”王大勇的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充满了哀求。
也许是清凉的水汽刺激,也许是儿子们执着的呼唤起了作用,老人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勉强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浑浊而迷茫。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嚅动了一下,做出了一个微小的吮吸动作。
兄弟俩见状,几乎喜极而泣。
“对,对,娘,就这样,慢慢来……”王大成的声音都在发颤,又赶紧往布上加了少许水。
王大勇则腾出一只手,赶紧取出徐青青给的仁丹,按照嘱咐,小心翼翼地取出几粒,放入了母亲舌下。
看着母亲终于能吸收一点水分和药物,兄弟俩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了一些。
徐青青转身离去,心下却不住思忖。观王家老娘情状,口眼似有歪斜之象,手臂亦见蜷曲无力,先前应是患有风痹之症(即中风偏瘫)。此番发热不饮,乃是久病体虚,又兼缺水劳顿所致。若得良医调治,好生将养,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只是自己终究并非杏林中人,所依仗的,不过是前世些许应急常识与空间里的几样成药,应对寻常头疼脑热、外伤止血尚可,于此等沉疴痼疾,实是力有未逮。
“眼下也只能暂且稳住病情,”她暗叹一声,心中已拿定主意,“待将来安顿下来,必得设法延请一位精通内科、经验老到的正经大夫回来,方能保得族人长久安康。”
念及此处,又联想到这两日官道旁的惨状,尸骸枕藉,恐生疫气。
徐青青心下一凛,立即召来各小队长,沉声吩咐下去:
“传话给各家各户,今夜务必找出些干净的粗布,制成遮护口鼻的面巾,明日上路,人人都需佩戴。眼下这情势,不得不防。”
夜深人静时,赵大丫躺在自己的席子上,望着满天星斗,今日去送药箱时的情形浮上心头——眼见徐先生几味药、几句嘱咐,便能给人带去生机,她心头莫名涌起一股热望,盼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如徐先生这般,有能力治病救人。
可这念头刚升起,便被更深的苦涩压下。自己这被亲娘卖了换钱的残破之人,在这乱世苟活已是侥幸,还有什么资格去奢望更多……
她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娘亲王氏。心里依旧是恨的,恨她的狠心,恨她的抛弃。可在那恨意之下,却仍有一丝想念和牵挂,在这寂静的夜里,悄然浮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