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青正要告辞,院门外却传来一阵哭天抢地的干嚎,声音嘶哑,比之前的钱氏更添几分泼赖。
“族长爷爷!救命啊!我娘……我娘快饿死了啊!”
陈明青眉头紧皱,快步上前拉开院门。
只见陈癞子瘫坐在门口尘土里,双手拍打着地面,涕泪横流。
他年近三十,却因常年游手好闲,显得瘦削又邋遢,此刻更是将无赖相做了个十足十。
“又来做甚!”陈明青语气带着不耐。
陈癞子是村里出名的滚刀肉,大名没人叫,都叫他陈癞子。招猫逗狗,好吃懒做,小偷小摸,唱反调,爱哭穷,大错没有,小毛病一大堆,十里八村的臭名声,至今娶不上媳妇。
偏他爹早年是为族里办事时遇上意外没的,留下他这个遗腹子和一个病恹恹的寡母吴氏。
族里念着旧情,他三天两头来借粮,十次里总有两三次会周济他一些,却从未见还过。
“明青叔,真没活路了!我娘躺床上只剩一口气了,就等着口吃的吊命啊!
陈癞子一边哭嚎,眼角却偷瞄着院内的族长。
这边正闹着,一个头发花白、面色蜡黄的老妇拄着根木棍,颤巍巍地挪了过来。正是陈癞子的寡母老吴氏。
她见到陈常福,未语泪先流,身子一软就要跪下,被旁边的村民扶住。
“族长……二叔……”吴氏气息微弱,话语断断续续,“他爹……是为族里没的……我没用,没教好这个孽障……让他成了这混账样子……我……我眼看也要去了,只求族里……往后……能接济他一口饭,让我……闭眼……”
陈癞子立刻接话,声音更大:“娘!你放心去!族里不管我,我就住到祠堂去!铁蛋那没爹没娘的娃都能在祠堂混口饭吃,我一个大活人还能饿死?”
徐青青冷眼旁观,心下明了。
这母子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分明是演双簧来了。
吴氏以死相挟,陈癞子以祠堂胡混相逼,就是拿准了族长念旧情、重族声。
陈常福看着吴氏那风一吹就倒的模样,又想起陈癞子早死的爹,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他重重叹了口气,对陈明青挥挥手:“罢了,再给他装半斗糠麸,掺些豆子。”
陈癞子闻言,立刻收了哭声,麻利地爬起来,连连作揖:“谢谢族长爷爷!谢谢明青叔!您的大恩大德,我陈癞子……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
吴氏也挣扎着道了谢,母子二人千恩万谢地抱着那点粮食走了。
望着他们背影,陈常福摇头对徐青青叹道:“这混账东西,虽不成器,偷奸耍滑,但对这寡母……倒还算有几分孝心。”
徐青青未置可否,只道:“二伯心善。”心中却想,乱世之中,这等泼皮无赖,若不能约束引导,日后恐成祸患。
她辞别族长父子,心事重重地往家走。
回到自家院子,日头已经升的老高。
家里一派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
文山已从徐二舅家回来,正帮着文远将砍回来的硬木枝杈修整打磨。
见母亲回来,他上前低声道:“娘,二舅家也快断粮了,那二斗粮食送得正是时候。
山上动物都跑光了,想打就得去深山里,不过二舅在山上找到一处暗涧细流,可以多储些水。附近还有些野菜野果,也能填补些肚子。
我把县里的情势和消息都说了,二舅脸色很不好看,说会立刻想办法买粮,也……也会考虑离开的事。”
徐青青点点头,还能在山中找到暗涧,看来这徐二哥也是个野外生存达人。
又把目光扫过院子。
地上堆着着七八根还没处理的硬木。
水缸旁摆着一溜木桶,木盆,正在沉淀澄水。
水囊也都洗刷干净,正放在倒扣的箩筐上沥干。
太阳地儿上晒着几个簸箩,里面铺了一层萝卜片,此刻边缘已微微打卷,透着些许干韧。
文瀚坐在屋檐下,正对照着册子,在一张粗纸上认真勾勒着什么。
灶间里飘出烙饼的香气。
高小兰和文瑜一个和面、擀面剂儿,一个看火、翻面,配合默契。
旁边叠着一摞高高的干面饼。
秀秀坐在一个铺满干草的箩筐里,瞪着好奇的大眼睛,这边瞅瞅、那边看看。
连文石都蹲在骡子‘甜甜’旁边,一边和‘甜甜’小声说着话,一边认真地整理几捆干草。
家中物资大致清点过,徐青青心中默默盘算着路程与消耗。
明面上的存粮俭省着些,支撑全家两月之需应无大碍。再加上空间里的储备,她心下稍安。不过前路茫茫,一路上有机会还是要继续补给。
唯水一项,院中这些远远不够,且长途跋涉,也难以大量携带。
不知道这场旱灾波及的地域到底多大,终究要看沿途能否寻到水源。
想到空间操场一边还有一矩形沙坑,徐青青用意念把其中沙子挪出,放到一边,坑中铺上油布,留待以后储水。
暮色渐沉,一家人的身影在院落内外忙碌穿梭,直至灯火初上。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大家闻声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文山走出去,警惕地透过门缝一看,连忙开门:“大舅!”
只见徐大山一身风尘,额上带汗,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他闪身进院,立刻示意文山关上院门。
“大哥,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徐青青心知必有要事。
徐大山接过文瑜递来的水碗,一口气饮尽,抹了把嘴,声音压得极低:“小妹,你猜得没错!官府的赈灾粮,还没出府城就被层层克扣了大半!到咱们这儿,怕是连个影子都见不着了!
上面已经行文到县,加征徭役,名目是修筑北境工事,防备边患,三日内必到各村!”
尽管早有预料,亲耳证实,仍让众人心头一沉。
“还有,”徐大山神色愈发凝重。
“我来的路上,听逃难的流民含糊说起,邻县似乎出了大事,有贵人遇刺,动静闹得很大,官兵封了路严查……也不知是真是假。”
徐青青目光一凝。贵人遇刺?这绝非寻常。
说到这里,徐大山连忙将一个不起眼的布包塞给徐青青,“办妥了。你家的路引都在里头,还多弄了五份空白的,花了不少力气。我连你二哥一家也办了。”他顿了顿,脸上忧色更重,
徐青青捏了捏布包,感受着里面纸张的厚度,心下稍安。
“大哥,你之后如何打算?”
徐大山从进到屋子里就看到这地上堆的,灶上摆的,还有外甥们手里刚停下的活计,下定决心道:“我这趟回去就让你嫂子和铁柱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带他们过来与你们汇合。
你二哥那边,我稍后绕道去说,让他们一家也明日过来。这杞县,不能再待了!”
徐大山带来的消息,如同最后一记重锤,敲碎了所有的侥幸。
夜色笼罩下的小院,气氛凝重得如同绷紧的弦。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