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山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院中一时静默。
文山拳头攥得发白,高小兰搂着秀秀的手微微发抖。
文远、文瀚几个半大少年脸上也透出不安。
徐青青环视家人,声音平稳如常:“慌什么?我们本就决定要走,如今不过是把这日子提前了些。”
她指了指屋子里堆放的那些大家亲手准备的物资——干粮、水、炊具、干草,刀斧棍棒……
“看看这些,是我们一样样备下的。有娘和你们大哥在,有这些家当在,路上就不会让你们饿着、伤着。若能说动族长和村里其他人,阖全族全村一起走,人多势众,互相帮衬,路上的凶险便能少去几分。眼下要紧的,是沉住气,把该备的都备齐整。”
她的话如定心丸,众人看着自己手中未完的活计,心下稍安,重新忙碌起来。
“文山,”徐青青转向长子,“你即刻去族长家,将你大舅带来的消息,原原本本告知族长和村长。”
“是,娘!”文山领命,转身大步没入夜色。
此时,同一片星空之下,离陈家村二十里远处,一座荒废的土地庙内。
几匹神骏的军马拴在破败的廊下,即便疲惫不堪,依旧筋肉虬结,蹄轻耳峭,马鞍虽沾尘土,材质做工却极尽精良。
庙内,破败的神像下,篝火摇曳,映出七八个劲装汉子沉默的身影。
他们大多带伤,衣衫破损,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行动间带着一股训练有素的肃杀之气,默默拱卫着中央一人。
那人靠坐在斑驳的神像基座下,肩头裹着渗血的布条,面色因失血而苍白,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冷硬。
他闭目似在养神,眉宇间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与……杀意。
“主子,追兵被甲四他们引走了,但此地不宜久留。”一名护卫低声道,声音沙哑。
那被称作“主子”的人缓缓睁开眼,眸色深沉如夜,映着火光,闪过一丝冰冷的嘲弄。“他们倒是心急……咳咳……”
他压下喉间痒意,声音低沉,“歇息两个时辰,天明前动身。往南,绕开官道。他们既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沿途关卡……未必干净。”
陈家村,徐大哥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不久,村里那口用来示警的旧钟被敲响,沉闷的钟声在夜空下回荡,敲在每一个陈家村人的心头。村长下令,各家主事人,即刻前往祠堂议事。
徐青青深吸一口气,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那卷粗麻地图,对刚刚赶回来的文山道:“拿着火把,我们走。”
她出了院门,又碰上隔壁闻声出来的赵屠户,以及附近几户邻居。
一行人举着火把,沉默地行走在村中土路上,脚步声杂乱,火光中映照着一张张惶惑不安的脸。
村里几条小路上,都有火把在夜色里游动,那点点火光在清柔的月光下蜿蜒前行,共同汇向一个地方——陈氏祠堂。
祠堂内,火把燃得噼啪作响,挤满了惶惶不安的各家当家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站在前头的村长陈明青身上。
陈明青面色凝重,环视众人,声音沉痛地开了口:“乡亲们,眼下的光景,大家都看到了。咱们杞县,乃至整个豫州,都遭了这百年不遇的大旱!地里的庄稼是没指望了,河溪断流,村里的老井眼看着也要干了。
县里的粮价,昨日已经涨到了三百文一斗,就这,还未必能买到!”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北面几个州府,灾情比我们这里更重!县城外已经有了北面过来的流民。我今日特意去打听过,邻近的几个村子外,也出现过小股流民!”
这话让祠堂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流民,意味着要和他们争粮争水,怕是要乱起来了。
“我也去了里正那里,”陈明青的声音愈发低沉,“官府的赈灾粮……怕是没指望了。”
他深吸一口气,道出了最新的消息,“刚刚冒着风险传来的可靠消息,北境不稳,战事将起!上面已经行文到了县里,要加征徭役,修筑北境工事,防备边患——三日内,征役的衙役,必到各村!”
祠堂内瞬时哄乱起来,如同滚水泼入油锅。
各家的主事人再也维持不住镇定,惊慌失措地出声询问,声音嘈杂一片。
“徭役?!这、这可如何是好!”
“北面真要打起来了?”
“三天!只有三天了!”
“族长!村长!我们该怎么办啊?!”
端坐上首的族长陈常福,面色沉凝如水,他没有立刻出声制止这混乱,只将目光缓缓扫过几位须发皆白的族老。
“常寿,常德,你们几个老兄弟,怎么说?”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压下了部分喧哗。
族老陈常寿(陈三伯)重重一顿拐杖,哑着嗓子道:“不能去!绝不能让族里的好后生去那等死地!当年我大哥就是折在北边……躲!必须躲出去!”
陈常德也立刻附和:“对!留下就是等死,必须走!族长,我们都听你的决断!”
村长陈明青见状,深吸一口气,转向其他村民,扬声道:“大虎,大勇……你们几家……有何打算?”
赵屠户赵大虎上前一步,他身材魁梧,声音洪亮:“村长,族长!这光景,我要是去服了徭役,家里其他人,定是活不成的。
村里这么多人,躲是没处躲了,缺粮断水的,留下也是熬死。
我赵大虎是陈氏的女婿,肯定跟着族人一起走!有我一把力气在,路上也能护着些老弱!”
村民王大勇也拉着兄弟王大成站出来:“村长历来持正,咱们都看在眼里。如今这要命的关头,我们王家,就跟着您和族里的安排了!
“对,一起走!”
“我们也是!”
明青叔办事公道,我们信得过!
有了带头的,其他惶惑无措的村民也纷纷出声附和,此刻,抱团成了唯一的选择。
“好!”陈明青点头,随即脸上又泛起难色,“可这走……往哪儿走?咱们这些老庄稼把式,一辈子最远就到过县城,种地是把好手,可这认路寻活路……还得问问有见识的人。”
他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徐青青,语气带着郑重:“长青家的,你家在村里学问最高,素来见识也多,又早早备下了车马,想必心中已有章程,也给大家说说吧?”
众人目光随之齐刷刷望去,想到陈童生,想到她家新置的骡车与粮食,又想起徐青娘的大哥,看来这冒险传来的徭役消息……心下恍然。
那惶惶无措的心绪里,竟也生出了一丝实实在在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