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这几天,像被人一把推到了江海风口上。
十亿到账。
第一医院求合作。
碰瓷病人当场翻车。
陈文轩停职反省。
一件接一件,全砸在春和路这条旧街上。
街坊们每天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往回春堂门口看。
看病人多不多。
看有没有豪车来。
看有没有记者蹲。
看有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又来闹事。
老李最近连修车都不专心了,嘴里叼着烟,扳手拿在手里半天不动,眼睛老往街口瞟。
何红骂他:
“你这修车铺干脆改名叫情报站算了!”
老李还认真想了想。
“也不是不行。”
“滚!”
回春堂里,杨复初照旧看诊。
外面风再大,屋里还是那张旧诊桌。
一排药柜。
一盒银针。
墙角堆着没来得及拆的药材。
隔壁铺面已经开始测量,施工队刚拿起电钻,就被杨复初看了一眼。
工头立刻压低声音。
“明白,明白,病人优先。”
上午刚过九点,苏婉清来了。
她今天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
浅色长裙,头发松松挽起,后颈蛊纹被发丝遮住。脸上不施浓妆,却仍旧冷艳得让人不敢多看。
秦叔跟在她身后。
一进门,苏婉清先把一叠档案放在桌上。
“第一批旧档案。”
杨复初正在给一个小孩把脉,头也没抬。
“放那。”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
“里面有白家药脉的线索,还有当年苏家收到的恐吓信复印件。”
“嗯。”
“你不急着看?”
“病人先。”
苏婉清轻轻一笑。
“行。”
她坐到旁边等着。
小孩看见她,眼睛都直了,悄悄问杨复初:
“哥哥,这是你媳妇吗?”
屋里顿时一静。
苏婉清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秦叔嘴角抽了一下。
老李在门口差点笑出声。
杨复初看着小孩,很认真地说:
“不是。”
小孩又问:
“那她为什么一直看你?”
苏婉清耳尖微热。
杨复初道:
“因为她有病。”
苏婉清:“……”
小孩吓了一跳,赶紧看向苏婉清。
“姐姐,你也有病啊?”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微笑。
“对。”
“那哥哥能治好吗?”
苏婉清看向杨复初。
“他最好能。”
杨复初像没听出她话里的情绪,低头写方子。
“少吃冰。”
小孩拿着方子跑了。
门口刚安静下来,街口忽然起了一阵怪风。
风来得突然。
不是夏天的热风,也不是雨前的闷风。
很轻。
很凉。
贴着地面从街口卷来,把门口几张排队小票吹得打了个旋。
老李弯腰去捡,刚捡起一张,忽然愣住。
“咦?”
何红问:
“你又咋了?”
老李挠头。
“我刚才不是站这儿吗?”
“废话,你不站这儿还能飞了?”
“不是,我咋感觉……我往前走了一步,又回来了?”
何红翻白眼。
“你一早就喝了?”
“真不是!”
话刚说完,门口排队的人也开始不对劲。
一个大爷明明想走进回春堂,脚刚跨过门槛,下一秒竟又站回了门外。
年轻姑娘拿着挂号小票,转来转去,急得额头冒汗。
“我怎么进不去?”
“门就在这儿啊!”
“我刚刚明明走进去了,怎么又退出来了?”
还有一个外卖小哥推着车从街口过,绕了三圈,愣是绕不出去。
“哎?”
“导航坏了?”
“我刚才是不是路过这里了?”
春和路一下乱了。
不大不小。
不吵不闹。
却让人后背发凉。
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把回春堂门口这一片轻轻圈住了。
不是墙。
却比墙还怪。
人走进去,又绕回来。
声音能传进去,脚却进不去。
老李终于慌了。
“小杨!”
“门口出事了!”
杨复初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眼神微微一动。
苏婉清也站了起来。
她经历过吞凤局和蛊坛,对这种异样很敏感。
“阵?”
杨复初点头。
“小阵。”
秦叔立刻上前,挡在苏婉清身侧。
“有人来试探?”
杨复初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到了。
街口,一辆银灰色轿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女人,气质冷硬,手里拎着一个细长木盒。
随后,车后门被推开。
一个年轻女子走了下来。
她一出现,整条春和路像忽然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她多张扬。
恰恰相反。
她穿得很素。
一身月白长裙,外披浅墨薄衫,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挽着。
眉眼清冷。
皮肤白得像雪。
她没有苏婉清那种都市精英的冷艳锋利。
而是一种更淡、更远的清。
像山上清晨的雾。
像水面刚结起的一层薄冰。
漂亮。
但不亲近。
她站在街口,目光扫过回春堂木匾,又看向门口乱成一团的人群。
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仿佛这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
老李看直了眼,小声道:
“今天这是咋了?”
“一个苏小姐还不够,又来一个?”
何红掐了他胳膊一把。
“眼睛不想要了?”
老李疼得龇牙咧嘴。
“我就感慨一下!”
那年轻女子没有理会旁人,缓步走向回春堂。
奇怪的是,别人进不来的门口,她走得很顺。
每一步落下,地上的风都会轻轻一转。
像有几枚看不见的棋子,随着她的脚步移位。
苏婉清看着她,眼神微凝。
“沈青璃。”
秦叔一怔。
“沈家那位?”
苏婉清点头。
“沈家大小姐。”
“江海明面沈家这一代最出色的人。”
“也可能是隐脉沈氏的人。”
杨复初看向她。
“你认识?”
“见过几次。”
苏婉清道。
“不熟。”
“她很少参加公开宴会。”
“沈家人说,她常年在外修习古阵和奇门术。”
秦叔低声道:
“她来回春堂做什么?”
杨复初道:
“问她。”
沈青璃已经走到阵前。
门外那些被困的人,像被一层无形水波隔开。
她站在人群外,却能清楚看见屋内三人。
她的目光先扫过苏婉清。
停了一瞬。
随后落在杨复初身上。
“你就是杨复初?”
声音很好听。
冷。
清。
淡。
像玉珠落在瓷盘里。
杨复初道:
“看病排队。”
沈青璃身后的中年女人脸色一沉。
“放肆!”
“你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谁吗?”
杨复初看了她一眼。
“不是病人?”
中年女人一噎。
沈青璃抬手,拦住她。
“不看病。”
杨复初道:
“那别挡门。”
沈青璃看着他。
“我来见杨家后人。”
这句话一落,屋里屋外都安静了一下。
杨家后人。
知道这四个字的人,不该这么多。
苏婉清的眼神也变了。
她看向沈青璃。
“沈小姐消息很灵。”
沈青璃淡淡道:
“苏家祖宅闹出那么大动静,想不知道也难。”
苏婉清声音微冷。
“你们沈家也在盯着他?”
沈青璃看她一眼。
“不是盯。”
“是等。”
“等谁?”
“等盘龙玉佩现世。”
屋里气氛骤然紧了。
杨复初站起身,走到门口,低头看了看地面。
青石板上,散着几片不知何时落下的白色小纸片。
纸片很小。
只有指甲盖大。
每一片上都画着极淡的纹路。
普通人看不清,只会以为是碎纸。
可杨复初看得出来。
那是阵引。
以纸作引。
以风定门。
把回春堂门口这一丈之地,临时隔成一个小迷阵。
不伤人。
只困人。
手法很巧。
也很傲。
沈青璃站在阵外,淡淡道:
“若你真是杨家主脉,这种小阵应该拦不住你。”
老李听了,忍不住骂:
“姑娘,你找人就找人,困我们干啥?”
沈青璃看了他一眼。
“抱歉。”
老李一愣。
没想到她真道歉。
但下一秒,沈青璃又道:
“不过我需要确认他。”
老李气得差点跳脚。
“确认他,你困我干什么?”
沈青璃没再解释。
杨复初一步跨出回春堂门槛。
苏婉清下意识道:
“小心。”
杨复初没有回头。
他的脚落在第一片纸阵旁边。
阵风微微一转。
四周景象像轻轻晃了一下。
门外那些人明明站在眼前,却像隔了一层薄雾。
有的人脸变模糊。
有的声音被拉远。
如果换成普通人,此刻会本能往错的方向走。
走一步。
退三步。
绕来绕去,永远绕回原地。
可杨复初没有绕。
他抬脚,踩在一块青石板缝上。
那地方什么都没有。
可他一踩下去,风忽然停了一瞬。
沈青璃的眼神终于动了。
杨复初又走第二步。
这一步,踩在门槛左侧半寸。
第三步,踩在散落纸片之间的空白处。
每一步都不快。
却正好踩在阵气转换的空隙上。
像有人看透了水流方向,不去撞水,只轻轻拨开水眼。
沈青璃身后的中年女人脸色微变。
“小姐,他……”
沈青璃没有说话。
她盯着杨复初的脚步,眼底第一次出现认真。
奇门小阵,不难。
可难的是一眼看破。
她布阵时故意没有用明显阵门,而是把生门藏在死门之后,把归路压在反位上。
一般懂点风水阵法的人进来,多半会先找生门。
一找就错。
一错就困。
可杨复初根本没找门。
他直接看气。
三步后,杨复初停在阵心。
他低头看向脚边那片白纸。
抬手。
一枚银针飞出。
叮。
银针刺穿白纸,钉进石缝。
下一瞬。
所有纸片同时轻轻一颤。
风散了。
雾也散了。
门口被困的人忽然一晃神,发现自己能动了。
外卖小哥低头看导航,懵了。
“我出来了?”
老李赶紧往回春堂里跑,试了试,真进去了。
“哎哟!”
“真破了!”
“神了啊!”
围观群众一阵惊呼。
“刚才怎么回事?”
“鬼打墙吗?”
“不是鬼打墙,是阵吧?”
“这姑娘到底谁啊?”
“杨医生就走了几步,怎么就好了?”
沈青璃看着那枚钉住阵心的银针,眼底的清冷终于化开一点。
“你破得比我想象中快。”
杨复初道:
“阵太小。”
中年女人脸色难看。
“你!”
沈青璃却不生气。
“确实只是小阵。”
她看向杨复初。
“试探而已。”
杨复初淡淡道:
“试探完了?”
“完了。”
“那你可以走了。”
沈青璃没有走。
她从中年女人手里接过木盒。
木盒不大,却很旧。
表面刻着沈氏暗纹。
她打开木盒。
里面没有兵器。
没有药。
也没有阵盘。
只有一卷泛黄的婚书。
红绸包着,边角已经发旧,却保存得很好。
苏婉清看见婚书的那一刻,脸色微微一变。
婚书?
秦叔也愣住。
老李和何红更是瞪大眼睛。
门口街坊一听“婚书”两个字,八卦的火苗差点直接窜上房顶。
沈青璃取出婚书,双手展开。
上面的字已经旧了,却仍能看清。
杨氏主脉。
沈氏隐脉。
旧盟为证。
订婚两姓。
杨复初看着那卷婚书,眉头微微皱起。
沈青璃抬眼看他,声音仍旧清冷,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春和路所有人的心口。
“杨复初。”
“我是你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