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医院的会议室里,气压低得吓人。
窗户关着。
空调开得不高。
可坐在里面的人,后背都在冒汗。
赵怀仁坐在主位,脸色阴得像暴雨前的天。
桌上放着一台平板。
平板里,正循环播放回春堂门口的视频。
刘广财进街。
巷口吞药。
进回春堂后否认吃药。
倒地抽搐。
吐出灰白色药沫。
最后,当着围观群众和镜头,颤声说出那句话——
“是陈医生让我来的……”
这几个字,每放一遍,会议室里的空气就冷一分。
急诊科主任坐在一旁,脸色铁青。
医务科主任低着头,不敢说话。
院办主任攥着记录笔,指节都白了。
陈文轩坐在会议桌另一侧,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一夜没睡。
从昨天下午视频传上网开始,事情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一开始,网上还只是有人发“回春堂疑似医疗事故”。
那些短视频剪得很毒。
只留刘广财倒地抽搐和胖女人哭喊的画面,标题一个比一个吓人。
十亿神医翻车。
回春堂针灸致患者抽搐。
第一医院合作前夕,疑似出现重大医疗事故。
陈文轩看到那些标题时,心里甚至闪过一丝快意。
成了。
终于成了。
杨复初不是稳吗?
不是会装吗?
不是一副不争名、不贪利、只为病人的样子吗?
这次看他怎么解释!
可这份快意,连十分钟都没撑住。
完整视频出来了。
九爷的人提前录下了刘广财进街、巷口吞药、家属配合哭闹的全过程。
回春堂内的视频更清楚。
杨复初问过刘广财有没有吃药。
刘广财否认。
随后倒地。
再然后,杨复初一针逼吐药沫,稳住病情,让刘广财恢复清醒。
最后,刘广财当众供出周平和“陈医生”。
网上风向,瞬间反转。
像一记耳光,直接抽在陈文轩脸上。
“拿病人命栽赃医生?”
“第一医院医生这么脏?”
“这不是竞争,这是谋杀吧?”
“幸好杨医生真有本事,不然病人死了,回春堂也毁了!”
“建议严查陈文轩!”
“医药代表、医生、碰瓷病人,这条链太黑了!”
评论区炸了。
本地媒体跟进了。
周建南那边发了声明,要求彻查此事,保护公益医疗项目不受恶意干扰。
苏氏医疗项目办公室也发了简短公告,表示会等待调查结果,并暂停与涉事人员的一切接触。
最要命的是,赵怀仁昨晚就接到了市里相关部门的电话。
一个刚谈合作的三甲医院。
一个刚爆红的中医疑难病项目。
一个涉及医药代表、蓄意制造医疗事故的丑闻。
这已经不是普通科室矛盾。
这是医院信誉问题。
赵怀仁抬手,关掉视频。
会议室终于安静。
可这种安静,比视频声音还让人心慌。
他看向陈文轩。
“陈文轩。”
声音不大。
但每个人都听得心头一紧。
“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陈文轩嘴唇动了动。
他昨晚想过很多说辞。
说自己不认识刘广财。
说周平借自己名义行事。
说视频里那句“陈医生”不能证明就是他。
说这是回春堂和九爷的人故意设局反咬。
说他被陷害。
可是现在,面对赵怀仁那双冷得吓人的眼睛,那些话忽然卡在喉咙里。
因为证据不止视频。
周平已经被警方带走。
刘广财做了血液检测,确实服用了影响神经和心率的特殊药物。
药物来源正在查。
周平手机里的通话记录,也已经被调取。
虽然陈文轩很小心,没有在电话里说得太明,但联系痕迹还在。
茶楼监控,也拍到了他们见面。
他再怎么推,都推不干净。
陈文轩咬牙道:
“院长,我承认,我见过周平。”
“但我没有让他害人。”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皱眉。
赵怀仁冷冷看着他。
“你没有?”
“没有!”
陈文轩像抓住最后一根绳子,急声道:
“我只是跟周平聊药品推广的事。”
“他这些年一直给医院推药,这个您也知道。”
“至于刘广财为什么会说是我让他来的,我不知道。”
“可能是周平为了推卸责任,故意往我身上泼脏水。”
急诊科主任忍不住开口:
“文轩,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
陈文轩猛地看向他。
“主任,您也不信我?”
急诊科主任脸色难看。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你昨天刚和院长去回春堂谈合作,当场和杨复初发生争执。”
“第二天就出了碰瓷事故。”
“碰瓷的人供出陈医生。”
“你又确实和周平见过面。”
“你觉得别人会怎么想?”
陈文轩眼睛发红。
“所以就因为我和杨复初有矛盾,就认定是我做的?”
赵怀仁猛地一拍桌子。
砰!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还不够吗?”
赵怀仁怒声道:
“陈文轩,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第一医院?”
“他们说我们医院和医药代表勾结!”
“说我们见不得回春堂好!”
“说我们刚谈合作,转头就给合作方下绊子!”
“你知不知道,一旦病人真死在回春堂,会是什么后果?”
“那是人命!”
“不是你争风吃醋的工具!”
陈文轩脸色惨白。
争风吃醋。
这四个字像刀一样扎进他自尊里。
他猛地站起来。
“院长,我没有拿人命当工具!”
赵怀仁盯着他。
“那你告诉我。”
“刘广财为什么会在回春堂门口发作?”
“为什么会吞下那种药?”
“为什么周平会给他钱?”
“为什么他家属提前准备手机和录音?”
“为什么所有话术,都在往医疗事故上引?”
“为什么偏偏是你和杨复初起冲突之后?”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陈文轩哑口无言。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会议室里,也没人替他说话。
不是没人想保他。
是保不了。
这事太脏。
也太蠢。
最可怕的是,杨复初没有借机把事情闹得更大。
他救了刘广财,留了证据,交给警方和医院。
没有对媒体攻击第一医院。
没有在网上带节奏。
没有煽动病人抵制医院。
他越是克制,第一医院越显得狼狈。
赵怀仁缓缓坐回椅子。
怒气压下去,声音却更沉。
“医院已经成立内部调查组。”
“在警方调查结果出来前,陈文轩,暂停你急诊科一切临床工作。”
陈文轩猛地抬头。
“院长!”
“停职反省。”
赵怀仁继续道:
“配合调查。”
“不得接触回春堂合作项目。”
“不得参与疑难病联合诊疗中心筹备。”
“不得以第一医院名义对外发声。”
“如果调查结果证明确实与你有关,医院会按规定移交处理。”
“该处分处分。”
“该追责追责。”
停职反省。
这四个字一落,陈文轩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
他从医学院一路读出来,进第一医院,熬夜,值班,抢救,写论文,考证,才有今天的资历。
停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履历污点。
意味着晋升暂停。
意味着同事议论。
意味着他所有骄傲,全被按在地上摩擦。
“院长……”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真的没有……”
赵怀仁摆手。
“现在不是听你解释的时候。”
“去配合调查。”
陈文轩嘴唇发白,慢慢坐下。
会议继续。
医务科主任汇报舆情处理。
院办主任汇报和回春堂合作方案调整。
赵怀仁当场强调,第一医院会公开声明,配合警方调查,同时不因个别人员问题影响与回春堂的正常合作。
他说这话时,陈文轩的脸色更难看了。
个别人员。
他成了那个“个别人员”。
以前,他是医院年轻骨干。
现在,他是需要被切割的风险点。
会议结束后,赵怀仁没有马上走。
他看向陈文轩。
“你留下。”
其他人陆续离开。
门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赵怀仁和陈文轩。
赵怀仁的火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外露,更多的是失望。
“文轩。”
“你进医院这些年,我一直看好你。”
陈文轩低着头,拳头攥紧。
赵怀仁叹了一口气。
“你聪明,学历好,反应快,急诊能力也不差。”
“但你有一个大毛病。”
“太要赢。”
陈文轩喉咙一动。
“医生想进步,有错吗?”
“想进步没错。”
赵怀仁道。
“但你把输赢看得比病人重,就错了。”
陈文轩猛地抬头。
“我没有!”
赵怀仁看着他。
“急诊老人那次,你有没有抢功?”
陈文轩脸色一僵。
“那是团队抢救……”
“你自己心里清楚。”
赵怀仁打断他。
“昨天回春堂谈合作,杨复初提的几条要求里,最重要的一条是什么?”
陈文轩没说话。
赵怀仁替他说:
“患者为先。”
“不是职称为先。”
“不是谁脸上有光为先。”
“不是谁压过谁为先。”
“是患者为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医院楼下人来人往。
“你觉得杨复初抢了你的风头。”
“你觉得他一个山里来的年轻人,不配被周家捧,被苏家信,被我这个院长放低姿态。”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些人愿意信他?”
陈文轩咬牙不语。
赵怀仁回头看他。
“因为他能把病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因为他敢说不能商业包装病人。”
“因为昨天刘广财明明来害他,他还是先救人。”
“换你,你做得到吗?”
陈文轩像被重重打了一巴掌。
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想反驳。
可“做得到吗”这四个字在耳边回荡,他竟说不出来。
如果换成他,刘广财来陷害他,他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愤怒。
报警。
撇清。
保全自己。
而杨复初先救人。
这就是差距。
陈文轩不想承认。
却无法完全否认。
赵怀仁声音放缓了一些。
“这次停职,对你是惩罚。”
“也是机会。”
“你好好想清楚。”
“你到底想当一个医生,还是只想当一个赢过别人的人。”
说完,赵怀仁拿起文件离开。
会议室门再次关上。
陈文轩一个人坐在里面。
安静得让人窒息。
窗外,急诊楼下救护车来来往往。
警笛声时远时近。
他曾经很喜欢这种声音。
觉得那是急诊医生的战场。
每一次抢救成功,他都会有一种掌控生死的成就感。
可现在,这声音只让他烦躁。
他拿起手机。
网上已经全是关于这件事的消息。
第一医院陈医生。
医药代表陷害回春堂。
十亿神医反制碰瓷。
杨复初一针救回栽赃病人。
有些视频下面,评论已经骂疯了。
“陈文轩这种人也配当医生?”
“建议吊销执照!”
“嫉妒害人,太恶心了。”
“要不是杨医生厉害,病人真死了怎么办?”
“医学圈到底还有多少这种黑幕?”
陈文轩越看,脸色越阴。
手指滑到一条视频。
视频里,杨复初蹲在刘广财身边,神色冷静。
胖女人哭闹。
围观群众惊慌。
镜头晃得厉害。
只有杨复初稳。
一针落下。
刘广财吐出药沫。
又一针。
人慢慢清醒。
最后,刘广财哭着说:
“是陈医生让我来的……”
弹幕密密麻麻。
“杨医生太稳了。”
“医者仁心。”
“这才是真医生。”
“陈文轩滚出医院。”
陈文轩猛地把手机扣在桌上。
砰!
他胸口剧烈起伏。
凭什么?
所有人都站在杨复初那边。
连赵怀仁都拿杨复初教育他。
患者为先?
医者仁心?
说得冠冕堂皇!
如果没有周家十亿,没有苏家撑腰,没有九爷的人提前录像,杨复初今天还能这么稳吗?
他不过是运气好。
不过是有人护。
不过是比自己更会装。
陈文轩越想越恨。
那股恨像毒水一样,在胸口慢慢漫开。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
一条陌生短信。
没有姓名。
没有号码归属地。
只有短短一行字:
想报仇,来天机茶楼。
陈文轩盯着那几个字,眼神一点点变了。
天机茶楼。
他从没听过这个地方。
可是“报仇”两个字,像一根钩子,狠狠勾住了他的心。
他下意识左右看了看。
会议室里没人。
窗外人声嘈杂,医院照旧忙碌。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迟迟没有删除。
几秒后,又一条短信跳出来。
杨复初不是神,他也会死。
陈文轩呼吸一滞。
死。
这个字很轻。
可落在他眼里,却像一团黑火。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理智告诉他,不能去。
这时候任何陌生接触,都可能把他拖进更深的坑里。
赵怀仁的话还在耳边。
你到底想当一个医生,还是只想当一个赢过别人的人。
可是另一道声音更大。
更尖。
更毒。
医生?
他现在已经被停职了。
前途毁了。
名声臭了。
全是因为杨复初!
如果没有杨复初,他还是第一医院的青年骨干。
他不会被网友骂。
不会被院长当众处分。
不会像丧家犬一样坐在空会议室里,连一句辩解都没人信。
陈文轩慢慢握紧手机。
眼睛里最后一点犹豫,被嫉恨一点点吞掉。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领口。
然后,把那条短信删掉。
可地址,他已经记住了。
天机茶楼。
傍晚,回春堂。
赵怀仁亲自来了。
不是带团队谈合作。
而是一个人。
他站在门口,看着仍旧排队的病人,看着杨复初坐在诊桌后看病,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等最后一个病人起身离开,赵怀仁才走进去。
“杨先生。”
杨复初抬头。
“赵院长。”
赵怀仁沉默片刻,认真说道:
“医院已经对陈文轩做出停职反省处理。”
“后续会配合警方调查。”
“这件事,第一医院会给你和回春堂一个交代。”
杨复初点点头。
“知道了。”
赵怀仁有些意外。
“你没什么要说的?”
“没有。”
“你不觉得处罚轻?”
杨复初收拾银针。
“那是你们医院的事。”
赵怀仁怔了怔。
“他差点毁了回春堂。”
“也差点害死刘广财。”
杨复初道:
“所以警方会查。”
“该怎么罚,不是我说了算。”
赵怀仁看着他。
“你不恨他?”
杨复初停下手,想了想。
“没空。”
赵怀仁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空。
这两个字太像杨复初了。
他有病人要看。
有苏婉清的噬魂蛊要解。
有白家和天机阁要查。
有回春堂要扩建。
陈文轩的嫉妒,对他来说,只是路边一颗绊脚石。
踢开就行。
没必要站在原地骂石头半天。
赵怀仁苦笑一声。
“你倒是看得开。”
杨复初道:
“不是看得开。”
“是人要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他做错了,你们罚。”
“病人没死,我继续看病。”
“就这样。”
赵怀仁沉默良久,点头。
“杨先生,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时,又停住。
“合作的事,医院不会停。”
“方案会按你的要求修改。”
杨复初道:
“好。”
赵怀仁离开回春堂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木匾。
回春堂三个字,在暮色里显得安静又沉稳。
他忽然觉得,第一医院这次合作,或许不只是建一个联合诊疗中心。
也是在给自己这群人补一剂药。
一剂叫“医者本心”的药。
而此刻,城市另一头。
陈文轩换了一身便服,戴着帽子,从医院后门离开。
没人注意到他。
他上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
“去哪?”
陈文轩看着窗外闪过的霓虹,声音低哑:
“天机茶楼。”
出租车汇入车流。
夜色像一张黑网,慢慢罩住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