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未婚妻。”
沈青璃这句话落下，春和路门口安静了足足三秒。
然后，炸了。
不是吵架的炸。
是八卦炸了。
老李手里的扳手差点砸到脚。
何红嘴巴张了张，锅铲都忘了放下。
排队看病的大爷大妈，一个个眼睛亮得跟过年看戏似的。
“未婚妻？”
“娃娃亲啊？”
“哎哟，小杨医生还有这事？”
“苏小姐不是也在吗？”
“别乱说，人家苏小姐只是病人。”
“病人能天天来送档案？”
“你懂啥，那叫工作！”
一群人压着嗓子议论。
可人一多，再压也压不住。
声音像一锅刚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苏婉清站在回春堂门内，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眼神平稳，唇角也没动。
可秦叔跟了她多年，一眼就看出她不对劲。
她的手指，轻轻扣住了档案袋边角。
纸角被她捏出一道细痕。
她不高兴。
很不高兴。
但她不会表现出来。
她是苏婉清。
苏家唯一继承人。
哪怕下一秒天塌下来，她也能坐在会议桌前，把合同一页页翻完。
可婚书这东西不一样。
它不讲商业逻辑。
不讲合作利益。
不讲病情方案。
它突然。
直接。
也刺人。
尤其是从沈青璃这样一个女人手里拿出来。
沈青璃太漂亮。
也太冷静。
她不是那种娇滴滴上门抢人的女人。
她站在那里，月白长裙，眉眼清寒，手里拿着旧婚书，像拿着一段早就写进命里的事实。
她甚至没有挑衅苏婉清。
没有炫耀。
也没有故作亲密。
她只是在陈述。
我是你未婚妻。
越平静，越扎人。
苏婉清垂下眼，端起桌上的茶杯。
茶已经凉了。
她喝了一口，舌尖微苦。
杨复初看着那卷婚书，眉头微微皱起。
“我不认识你。”
沈青璃道：
“现在认识了。”
“我也没答应过婚约。”
“你小时候当然答应不了。”
沈青璃轻轻合上婚书。
“这是杨家主脉与沈氏隐脉订下的旧约。”
“不是普通男女私约。”
“旧盟为证，血契为引。”
“当年你父亲杨承岳，与我祖父沈观澜共同签下。”
杨复初眼神一动。
杨承岳。
父亲的名字，再次从外人口中出现。
这一次，和婚书绑在一起。
门口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些。
众人听不懂什么主脉、隐脉、旧盟。
可他们听懂了一件事。
这婚约，不像假的。
老李忍不住凑到何红耳边：
“这事大了。”
何红瞪他。
“闭嘴，看戏别出声。”
老李小声嘀咕：
“你声音比我还大。”
何红锅铲一抬。
老李立刻闭嘴。
苏婉清终于放下茶杯。
杯底碰到桌面，声音很轻。
可屋里所有人都像听见了。
她看向沈青璃，语气平淡：
“沈小姐上门，就是为了认婚约？”
沈青璃也看向她。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上。
一个是都市豪门里磨出来的冷艳锋利。
一个是隐脉家族里养出来的清冷幽深。
没有火药味。
却让旁边的人都觉得胸口发紧。
沈青璃道：
“不是。”
苏婉清轻轻挑眉。
“那是为了什么？”
“确认他是不是杨家后人。”
“然后呢？”
“带他去一个地方。”
“哪里？”
沈青璃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杨复初。
“等他认了身份，我自然会说。”
苏婉清轻笑一声。
“沈小姐刚才才困了回春堂门口的病人。”
“现在又拿婚书压人。”
“这不像请人。”
“更像逼人。”
沈青璃神色不变。
“我没有伤人。”
“困人就不算冒犯？”
“我道过歉。”
苏婉清看着她。
“沈家道歉的方式，真特别。”
沈青璃淡淡道：
“苏家隐瞒噬魂蛊十五年，也很特别。”
屋里一下安静。
这句话，戳得很准。
苏婉清眼神微冷。
秦叔脸色也沉下。
杨复初看向沈青璃。
“你知道得不少。”
沈青璃道：
“沈家管阵。”
“苏家祖宅吞凤局一动，江海隐脉不会毫无察觉。”
“更何况，你破了蛊坛反阵。”
“那股气，从苏家地下冲出来，半个江海隐脉都闻到了。”
杨复初问：
“所以你来得这么快？”
“我若不来，别人也会来。”
沈青璃看着他。
“盘龙玉佩已经现世。”
“天机阁知道，白家也会知道。”
“你继续坐在春和路看普通病人，很快会有人上门。”
杨复初道：
“你不也是上门的人？”
沈青璃微微一顿。
“我至少没有恶意。”
杨复初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婚书。
“拿婚书上门，也叫没有恶意？”
门口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青璃身后的中年女人脸色一冷，往前一步。
“杨复初，小姐亲自来见你，是给杨家主脉面子！”
“沈杨两家的婚书，不是你一句不认就能抹掉的！”
杨复初看向她。
“你叫什么？”
中年女人傲然道：
“沈绫。”
“沈家护道人。”
杨复初点头。
“你火气重，肝胆不舒，夜里口苦。”
沈绫脸色一变。
杨复初继续道：
“少说话。”
“对身体好。”
老李在门口差点笑出声。
何红肩膀也抖了一下。
苏婉清唇角轻轻动了动，又很快压住。
沈青璃看了沈绫一眼。
“绫姨。”
沈绫深吸一口气，退了半步。
“是。”
沈青璃重新看向杨复初。
“婚书只是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沈家没有忘记旧盟。”
沈青璃道。
“二十年前，杨家出事，沈家也损失惨重。”
“隐脉沈氏当年负责护阵。”
“杨家城南祖宅外的护宅阵，就是沈家布的。”
杨复初眼神沉了下去。
苏婉清也看向她。
沈青璃继续道：
“那一夜，阵被人从内外同时破开。”
“沈家守阵的人死了七个。”
“我祖父重伤，回到沈家后闭关十年。”
“婚书，也是他让我带出来的。”
杨复初道：
“沈家既然没忘旧盟，为什么二十年不找我？”
沈青璃沉默了一瞬。
这个问题很重。
也不好答。
“找过。”
她说。
“但玄清子前辈把你藏得很深。”
“不是普通地理上的藏。”
“是断了命线。”
“沈家阵师推不出你的位置。”
“天机阁也推不出。”
杨复初想起山上那些年。
玄清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带他换一处药庐住。
有时住半月。
有时住三个月。
他说是采药方便。
现在看来，未必只是采药。
师父一直在避人。
避天机阁。
也避所有可能暴露他身份的人。
沈青璃道：
“直到你下山。”
“盘龙玉佩在火车上第一次发热，江海旧盟气机才开始动。”
“苏家祖宅蛊坛被引，沈家阵盘也有反应。”
“所以我来了。”
杨复初道：
“你来得很巧。”
沈青璃看出他的意思。
“你怀疑我？”
“所有人都可以怀疑。”
“包括苏婉清？”
杨复初看了苏婉清一眼。
“她是病人。”
苏婉清原本还在听，忽然又被这三个字砸了一下。
她看着杨复初，心里那点不舒服莫名淡了半分，又莫名气了半分。
病人。
他就不能换个说法吗？
沈青璃也看向苏婉清。
“看来苏小姐在你这里，位置不低。”
苏婉清淡淡道：
“至少我排队看病。”
“沈小姐不看病，却直接堵门。”
沈青璃微微挑眉。
老李在门口听得心惊肉跳。
哎哟。
这话软刀子啊。
一个说位置不低。
一个说你不排队。
谁也没吵。
谁也不让。
杨复初像没听出里面的暗潮。
他看着沈青璃。
“婚书我不认。”
沈青璃眼神微动。
沈绫脸色骤冷。
苏婉清拿着茶杯的手，也顿了一下。
她表面仍旧平淡，可心口忽然松了一点。
像堵在胸口的小石子，被人轻轻移开。
沈青璃问：
“为什么？”
杨复初道：
“我没签。”
“你父亲签了。”
“他签的是旧盟。”
杨复初语气平静。
“不是我的感情。”
这句话落下，回春堂里安静了一瞬。
苏婉清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茶杯边缘。
婚书不是感情。
这句话很直。
也很杨复初。
没有甜言蜜语。
没有刻意解释。
但比解释更有用。
她忽然觉得茶没那么苦了。
沈青璃看着杨复初，第一次真正沉默了。
她没有被羞辱后的恼怒。
也没有被拒绝后的难堪。
她像是在重新判断这个人。
片刻后，她问：
“你觉得婚书没有意义？”
“有。”
杨复初道。
“它证明杨家和沈家有旧盟。”
“也证明你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但它不能决定我娶谁。”
沈绫冷声道：
“婚约是两族大事！”
“不是儿女私情能衡量！”
杨复初看她。
“人都没了，族还有什么？”
沈绫一怔。
杨复初继续道：
“杨家灭门二十年。”
“沈家若真记得旧盟，就该先谈怎么查凶。”
“不是拿婚书让我认未婚妻。”
沈绫脸色一白，竟被他说得无法反驳。
沈青璃轻轻抬手，示意沈绫别再说。
“你说得对。”
她把婚书重新卷好。
“婚书不是感情。”
“但它是线索。”
“我拿它来，不是逼你现在认婚。”
“是告诉你，沈家和杨家之间，不是陌生人。”
杨复初道：
“陌不陌生，看你们做什么。”
沈青璃点头。
“可以。”
苏婉清看着沈青璃。
她忽然发现，这个女人比她想象中难对付。
沈青璃不纠缠感情。
不撒娇，不争风，不急着占名分。
她很冷静。
甚至在被杨复初当众拒绝婚书约束后，也能顺着他的话，把婚书变成旧盟线索。
这种人，不好挡。
因为她不是来抢男人的。
至少表面不是。
她是带着隐脉沈家的秘密来的。
而这些秘密，正是杨复初现在最需要的。
苏婉清心里那点刚松下来的气，又慢慢提了一点。
不是吃醋。
她告诉自己。
只是担心杨复初被沈家牵着走。
对。
就是这样。
杨复初把银针从门口阵心取回。
“现在说吧。”
沈青璃问：
“说什么？”
“你要带我去哪。”
沈青璃看了一眼门外围观众人。
“这里不方便。”
杨复初道：
“那就去后堂。”
“可以。”
苏婉清也起身。
“我也去。”
沈青璃看她。
“苏小姐身体未愈，最好少听隐脉旧事。”
苏婉清淡淡道：
“我体内有噬魂蛊，苏家有吞凤局，天机阁已经动到我身上。”
“沈小姐觉得，我还算外人？”
沈青璃看了她两秒。
“也对。”
三人进了回春堂后堂。
秦叔守在外面。
沈绫想跟进去，被沈青璃拦住。
“绫姨，你在外面。”
“小姐！”
“无妨。”
沈绫只好留在门口，脸色仍旧不好看。
后堂不大。
一张旧桌。
两把椅子。
墙边放着药材。
空气里有淡淡草药味。
沈青璃坐下，取出那卷婚书，放在桌上。
又从袖中拿出一枚小小的阵盘。
阵盘是青铜色，边缘刻着八门，中央有一根细针。
细针原本静止。
靠近杨复初胸口时，忽然轻轻转动，最后指向他的盘龙玉佩。
沈青璃道：
“这是沈家寻脉阵盘。”
“能感应杨家主脉信物。”
“它不会认错。”
杨复初道：
“然后？”
沈青璃抬眼看他。
“你是杨家后人。”
“那你就该回杨家祖地。”
杨复初眼神一凝。
苏婉清也看向她。
“杨家祖地？”
沈青璃点头。
“城南杨宅只是杨家明面宅院。”
“真正的祖地，不在城南。”
“在那里，藏着杨家旧盟最早的阵基。”
“也可能藏着《天医玄典》的线索。”
《天医玄典》。
这四个字一出，空气瞬间沉了。
杨复初盯着她。
“你知道《天医玄典》？”
“沈家管阵。”
沈青璃道。
“《天医玄典》下半卷里，有一部分和阵法有关。”
“当年杨家主脉若想封存玄典，最可能借沈家阵基。”
苏婉清问：
“沈家既然知道祖地，为何二十年不去找？”
沈青璃看她。
“因为进不去。”
“为什么？”
“祖地外有杨家血脉禁。”
沈青璃道。
“非杨家主脉，入则迷失。”
“沈家曾派人试过。”
“折了三人。”
苏婉清眉头微皱。
“所以现在杨复初出现了，你们要让他开祖地？”
“是。”
沈青璃说得很坦然。
苏婉清声音微冷：
“这就是你拿婚书来的目的？”
沈青璃看着她。
“目的之一。”
“还有呢？”
“保护他。”
苏婉清笑意淡淡。
“沈家保护得了吗？”
沈青璃不恼。
“单靠沈家，未必。”
“但若杨、沈、苏暂时联手，至少江海明面上，能挡住一部分人。”
苏婉清眼神微动。
这个女人不是只带婚书来的。
她是带合作来的。
甚至可能已经想好了杨复初、苏家、沈家三方的局。
杨复初问：
“祖地在哪？”
沈青璃没有直接说。
“你不认婚书，总得认杨家祖地吧？”
她说这句话时，终于笑了一下。
很浅。
像冰面裂开一道细光。
“杨复初，三日后的江海古董拍卖会，有一件拍品。”
“那件东西，和杨家祖地入口有关。”
“你想找《天医玄典》，想查杨家灭门，想解苏婉清身上的噬魂蛊。”
“就不能不去。”
杨复初想起昨天送到回春堂的无署名邀请函。
江海古董拍卖会。
旧盟遗物。
原来，沈家也盯上了那里。
苏婉清看向杨复初。
“看来这场拍卖会，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杨复初拿起桌上的邀请函，放到婚书旁边。
一份无名邀请。
一份沈杨婚书。
两样东西安静躺着，却像两扇门。
一扇通向拍卖会。
一扇通向杨家祖地。
杨复初看着沈青璃。
“拍卖会上见。”
沈青璃点头。
“好。”
她收起婚书，站起身。
临走前，她看了一眼苏婉清，又看向杨复初。
“婚书你可以暂时不认。”
“但旧盟，你躲不开。”
杨复初淡淡道：
“我没想躲。”
沈青璃唇角微微一扬。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