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夫人李文秀刚坐满月子,府中便接到吏部公文——二老爷徐承怀奉旨外放,调任湖广司汉阳府正七品县令。
调任文书既定,徐承怀需先回翰林院交割清手头公务,择日整装启程远赴任上。
暮色垂落,存德院正厅灯火温和。夫妇二人用过晚膳,丫鬟奉上两杯六安清茶,供二人饭后消食。李文秀抬手屏退满室仆婢,待厅内清净无余,方才细细打量夫君神色,沉吟开口:“夫君,翰林院公务可交割妥当?
徐承怀早知她会有此问,淡淡应声:“尚需数日方能了结。家中箱笼,你收拾得如何?”
李文秀放下手中茶盏,眉眼微蹙,徐徐道出心中盘算:“大半已然齐备。只是此番远赴湖广,路途遥远、舟车颠簸。珂儿尚在襁褓,身子娇嫩禁不起折腾;琛儿初入蒙学,学业根基未稳,骤然迁去异地,恐水土不服、学业荒废。依我之见,不如将两个孩儿都留在京中伯府,待我们到任安顿稳妥,再接他们团聚不迟。”
话音未落,徐承怀已然轻轻摇头,并不认同:“珂儿年幼离不得生母,留在府中何人照看?母亲年迈,本就一身操劳,既要打理偌大伯府内务,又要照拂初儿、瑶儿两位侄女,岂能再添重担、累上加累?”
他端茶饮了一口,压下喉间干涩,续道:“至于琛儿,学业我可亲自督导,带在身边随行,也好免了骨肉离散之苦。”
李文秀闻言眉头紧锁,语速不由得急促几分:“公婆年事渐高,琛儿留在府中,正好承欢二老膝下、再者公爹学识渊博、眼界深远,由祖父亲自教养,比随我们奔波异地前程更稳,有何不妥?”
“正因双亲年迈,才更不能劳烦!”徐承怀放下茶盏,语气沉了几分,“此事不妥。”
李文秀依旧不肯罢休,执意辩驳:“我何尝愿与孩儿骨肉分离?我这般安排,皆是为琛儿前程考量。从前公爹悉心教养琮儿……”
“住口!”
未待她说完,徐承怀重重落盏,瓷盏相撞发出一声脆响,满室骤然凝寂。他眸底生寒,语气带着严厉警告:“父亲早已明令,阖府上下不许再提琮儿!你屡教不改,早晚祸从口出!
你口口声声为孩儿前程,可你心底那点攀比私心,早已昭然若揭!事事皆要与长房相较、处处计较输赢,你以为把私心掩藏在道理下,便无人瞧见?”
李文秀被当众戳破心思,面上一阵青白,心中不服,低声抗辩:“府中人人皆有私心,何止我一人?夫君总道我爱攀比,可府中厚薄亲疏,人人看得透彻!大房事事占尽偏爱体面,二房常年平平无奇、无人看重!若非我父亲暗中奔走谋划,替你铺就外放之路,你何来此番正经实缺?我为我孩儿筹谋前程,又有何错?”
“你这般揣测双亲厚薄,早已失了儿媳本分!”徐承怀神色渐冷,“父母数十年倾心栽培于我,母亲待我更是视如己出、悉心抚育,何曾有半分偏颇?”
“何曾偏颇?”李文秀一时气急,顾不得分寸,高声反驳,“同是徐家骨肉,凭什么琛儿不得祖父亲自教养,唯独长房嫡孙得天独厚?”
二人争执正烈,门外忽有丫鬟轻叩门扇。
徐承怀闻声强行压下胸间怒意,抬手抚平衣襟褶皱,敛去满身戾气,沉声唤人入内。李文秀亦连忙收敛神色,端正坐姿。
丫鬟垂首惴惴入内,不敢抬头平视,恭敬回话:“启禀二老爷、二夫人,徐管家传话,请二老爷即刻前往外书房,老太爷、大老爷、三老爷皆在书房等候议事。”
“知晓了,你退下吧。”
徐承怀语气已然恢复平和,待丫鬟退去,他起身望着李文秀,态度坚决:“举家随行之事,不必再议。我心意已决。”
言罢转身大步离去,匆匆赶往书房。
李文秀独坐厅中,望着夫君背影,满心愤懑郁结,却无可奈何。
彼时外书房内,徐家父子四人齐聚。
此番徐承怀远赴湖广任职,任期三年,路途迢迢、异地为官。徐宏舟放心不下幼子在外,千叮万嘱,细细交代为官操守、处世分寸、治民之法,唯恐他年少气盛、行差踏错。
徐承骁亦语重心长叮嘱二弟,在外为官谨言慎行、切勿冒进逞强,安稳履职、守身为先,家中一切有长兄担待,无需挂怀。
徐承礼更是不舍二哥远别,再三嘱咐他在外保重身体,若遇难处,即刻传信归家,兄弟同心,共渡难关。
正泰二十五年腊月初六,正是宜远行的吉日。按寻常人情,本该留在家中过完新年再动身赴任,奈何汉阳府距京师五千余里,吏部文书限定五个月内必须到任交割。徐承怀拖家带口,又装载大批行李辎重,行路迟缓,实在耽搁不起,只得赶在年关前启程。
寒风凛冽,车马整装。徐承怀携妻儿家眷,远赴汉阳赴任。
临行之前,徐承怀跪在父母面前,重重叩首,眼眶泛红,声音哽咽:“父亲、母亲,孩儿远赴他乡,三年不得膝前尽孝,恳请二老保重身体。待孩儿任满归京,再日日侍奉双亲!”
言毕俯首,恭恭敬敬磕下三个响头。
忠勇伯夫妇望着自幼教养长大的孩儿远赴异乡,心中万般不舍、酸涩难言,只得强忍离愁,含泪挥手送别车马远去。
年关转瞬将至,伯府上下诸事繁冗。
王老太太终日劳碌不休,庄头管事分批入京交核整年账目,年节新衣、首饰、物料需逐一置办,亲眷往来年礼、贺帖、宴饮排布千头万绪。
恰逢此时,三房传来喜讯——三夫人姚姝初怀有身孕。
府中添丁本是大喜,可接连事事堆叠,更是加重了王氏操劳。她无暇分身,只得吩咐伺候徐承礼的姨娘好生照拂姚姝起居,再三叮嘱孕期禁忌、静养事宜,便匆匆折返正厅理事。
徐承礼夫妇得知有孕,心中欣喜万分。只是念及长房痛失嫡孙、郁结难舒,唯恐张扬喜事刺痛大嫂,不敢大肆声张,只暗自欣喜,严令府中丫鬟嬷嬷谨守分寸、悉心照料,低调安胎。
宣徽堂东暖阁,依旧是终年不散的沉寂清冷。
沈丽君日日独坐临窗暖炕,手中反复摩挲翻看长子徐琮生前的练字帖子,一眼一眼细细凝望,仿佛还能看见幼子执笔练字的稚嫩模样。
周嬷嬷端来一盏温好的桂花蜜茶,轻声劝慰:“夫人歇一歇眼吧,老奴特意泡的桂花茶,加了蜂蜜润喉,您尝两口暖暖身子。”
沈丽君头也未抬,只轻轻摇头,目光死死凝在泛黄字帖之上,对外界万事万物皆无半分心绪。
她不理府中事务、不赴亲友应酬、不问人情往来,就连亲生幼女徐云瑶,也极少探望照看。沈母屡次入府苦心劝解,终究唤不醒她半分生机。
自出月子以来,她独居内室、闭门自苦,足足四个多月,始终不肯与徐承骁同房亲近。
徐承骁无妾室、无通房,一身清白孑然。他深知爱妻痛失爱子、心神重创,万般悲苦皆独自隐忍,从不逼迫、从不强求,唯有默默陪伴、百般包容。
正月刚过,新春方阑。 徐宏舟终究按捺不住,将徐承骁唤入外书房,厉声训诫。
“你身为伯府嫡长子,身负承爵持家、延续门楣之责!却一味纵容妻室自苦愁城、避世自苦,全无半分为人夫、为人子、为宗妇的担当!
内宅千头万绪,全是你年迈母亲一人苦苦支撑。你妻身为大房宗妇,不问家事、不理幼女、不敬人情世故,终日困于过往悲恸,任由府中诸事堆积,放眼京城勋贵,何曾有这般长媳、这般主母?
她避居内室、疏离于你将近半载,你身为夫君,不知开导、不会调停,只知一味纵容忍让!你这般软弱姑息,将来如何执掌伯府、支撑家门?”
老伯爷越说越怒,字字严厉。徐承骁垂首躬身,静静听训,半句不敢辩驳。
他心中满是羞愧自责。当初未能护好幼子,致使琮儿夭折,是他为父失职;妻子深陷悲痛,他百般劝慰无果,无法开解她心结,是他为夫无能;连累年迈母亲终日操劳、不得安闲,更是他为人子不孝。
满心愧疚翻涌,他深深一揖,俯首请罪:“父亲训诫极是,皆是孩儿无能失责。请父亲责罚,只求父亲莫气坏身子。”
徐宏舟望着长子满面愧色、颓靡自责的模样,胸中怒火稍稍压下,沉声道:“你近年而立,膝下子嗣单薄。长媳若始终这般执迷不悟、不知振作,一味沉溺过往、不顾现实,便只能由你母亲为你择妾纳室,绵延子嗣、延续香火。”
徐承骁闻言身形一僵,眼底满是不愿与为难。
徐宏舟见他依旧偏袒纵容,刚压下的怒气再度翻涌,厉声呵斥:“你读遍圣贤书,岂不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伯府宗嗣传承,岂能因你一己私情荒废?”
“不孝”二字重重压下,徐承骁再也无从辩驳,满心苦涩,默然承受。
亥时初刻,夜色深沉。徐承骁归返宣徽堂内室。
沈丽君依旧未眠,独坐榻边,掌心紧攥那柄老旧桃木剑,泪痕未干。
徐承骁坐在她身侧,伸手轻轻拭去她颊边残泪,嗓音低沉恳切,满是怜惜:“阿君,我知晓琮儿离去于你而言,是剜心彻骨之痛。我为人父、为人夫,心中悲痛,丝毫不亚于你。
可逝者已逝,再无归期。我们不能一辈子困在悲苦之中。母亲年迈操劳、两鬓霜白,日日为府中琐事劳心;岳母时时挂念、奔波探望,人人皆为你忧心。你这般日渐消瘦、郁郁寡欢,让长辈如何安心?
家事繁重、府务冗杂,来日方长,还需你我并肩撑持。你醒醒,好不好?”
沈丽君肩头微微颤动,鼻尖酸涩,哑声啜泣:“我闭上眼便是琮儿,夜夜入梦,他还会软软喊我娘亲……我忘不掉,实在撑不起精神……”声声泣语,句句沉溺。
徐承骁望着她深陷执念、全然听不进半句劝解的模样,满心心疼、万般无奈,终是长叹一声,无力可施。
这般消沉死寂的日子,又耗去数月光阴。
沈丽君依旧闭门不出、不问世事,终日困在宣徽堂,沉溺丧子之痛,丝毫不见振作悔改。
徐宏舟见她始终执迷不悟,勒令徐承骁速速纳妾延嗣,不得再有半分推脱。一应择选、抬位、置办事宜,尽数交由王老太太一手操持。长子年岁渐长,宗嗣为重,不容再拖。
这一次,徐承骁默然颔首,再无推辞。
八月初,徐云瑶周岁刚过。王老太太从身边多年贴身丫鬟中,精挑细选一位性情温顺、模样清秀、性子柔软安稳的姑娘,名唤琴儿,本姓苏氏,抬入长房为姨娘,府中下人自此称其苏姨娘。
苏姨娘入府不过数月,三房便传来天大喜讯。三夫人姚姝八月底平安诞下嫡子,是为府中四哥儿。徐承礼为幼子取名徐珞,眉眼皆是藏不住的狂喜,三房一时喜气满堂。